今夕何夕(二)
意识海里的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暗了下去。
云霓犱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拍了拍肚皮,轮回盘却还在原地打转,嘟嘟囔囔地算着自己抢到了多少。
只是它们谁也没注意到,那些被仓促吞下的记忆光团里,有一小片裹着极淡极淡的暖色,在云霓犱腹中微微闪了闪。
那便是赵绮罗年轻时为数不多的真心——舍不得全丢,却又不敢明着留,所以被埋在记忆体里面很多年。
这次也被云霓犱吞噬干净了。
意识海外,赵绮罗也看了那匠人很久。
她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探究,到茫然、最后归于无感。
即便面容和当年的少女没有多少变化。
但被霍瑾养出的贵气,也足以震慑这市井里的很多人。
威仪一摆,赵绮罗的面上那抹得体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过只有那么一瞬,她便又恢复如常,将儿子霍晏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赵绮罗语气平淡道:“胡说什么,走吧!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说完便牵起女儿的手,加快了步子,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路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错眼。
可霍晏年纪虽小,直觉却灵。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工匠仍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母亲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直到赵绮罗的身影拐进了巷口,那人才慢慢低下头,重新拿起竹篾,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像是心不在焉。
霍晏心里存了疑惑,晚上回了住处,趁着姐姐去院子里扑萤火虫的空当,凑到母亲跟前,小声问道:“娘,白天那个做竹编的工匠,你真的不认识吗?”
赵绮罗今日吹了风,正闭着眼让丫鬟按头,闻言她微微睁眼,但随即又闭眼:“不认识。”
“可他看你的眼神——”霍晏还想再说,却被赵绮罗截住了话头。
“晏儿,”她抬起眼,灯光映在她温润的眸子里,“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多得是,看岔了眼也是常有的事。”
说完赵绮罗说着伸手点了点霍晏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
霍晏没有再问,乖乖去回了自己房间。
晚间霍瑾回了临时驻地,赵绮罗早备好了夜宵温在炉上。
一碟桂花藕片,一碗莲子羹,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霍瑾净了手坐下,赵绮罗便将白日里的事说了,语气淡淡的,只道是逛摊子时遇着个篾匠,多看了她两眼,晏儿便咋咋呼呼地说人家认识她。
她说完还笑了笑,添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都大惊小怪。”
霍瑾夹了一片藕,嚼了两口,也笑:“孩子嘛,眼睛尖,心思浅,看见什么说什么。那篾匠兴许是见你气度不一般,多看了两眼罢了。”
赵绮罗听了没再接话,只低头替他添了勺羹。
霍瑾便也不提了,转而说起天坑那边的事来,什么坑底有暗河涌动,什么岩层裂得蹊跷,说了半晌才歇下。
可第二日霍瑾一到勘测之处,便把随行的亲信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领命去了,隔了两日回来禀报,说那篾匠姓魏,四十来岁,南蛮流放来的,早年间遇了大赦,便在当地落了脚。
当年刚来时被毒虫咬了腿,烂得不成样子,自己拿刀砍了半截,才捡回一条命来。
如今做篾活糊口,住在城西一间破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个摊主是跟他搭伙的——篾匠早年间被截去了半截舌头,说话不利索。
“叫什么名字?”霍瑾问。
“说是叫魏什么峰。”
霍瑾听着,手里正翻着一卷勘测图册,闻言翻页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我当是谁,不过是个落魄的臭虫。”
他将图册合上,递给身边的下属,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一个断了腿的篾匠,在边陲小城讨口饭吃罢了。随他去吧。”
话虽如此,离开南地的前一天,霍兰还惦记着那个摊子,想再去淘个好看的竹器。
赵绮罗便带着一双儿女又去了那条街,可摊位空荡荡的,连张竹席都没留下。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说,那摊主生意不好,前几日就收拾东西走了,连带着那个做篾活的师傅,一块儿去了更偏远的村子里种田去了。
霍兰撅了撅嘴,有些扫兴。
赵绮罗牵着她的手,语气平常:“走了便走了吧,天下竹器多的是,回头娘让人给你寻个更好的。”
回程的马车上,霍瑾骑马走在前头,赵绮罗带着儿女坐在车里。
霍兰趴着车窗看外头的山景,霍晏挨着母亲坐着,忽然小声问:“娘,那个篾匠为什么走了?”
赵绮罗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生意不好,自然就走了。”
霍晏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行着,他掀开后帘的一角往外望,南地的山渐渐退远了,那些竹编的摊子、篾匠的眼神,都被甩在了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