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回信渐渐没有那样多,距离越来越远,书信传递自然没有从前那样迅捷,约莫十天半月甚至月余,才能又收到一回。
这么日复一日,庆历元年格外漫长的秋也悄然而过。
孩子们在延州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伴随着阵阵雷声。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有相关天象的记载,称延州边界有雷雪,所至草木皆焦,而雪不消。
他们虽睡着火炕,但许是炭火不足,暖过半夜,到后半夜就不太暖和,枕寒衾冷,又在异地他乡另有任务,孩子们都早早醒了。
冬郎是醒得最早的,织宋还有骙骙和春娘睡在一块,几个人挨挨挤挤,夜里又说了许多话,才醒得稍晚些。
天都不曾亮,只有蒙蒙的雪光。
直到听到雷声,外面立时吵嚷起来,几个孩子赶紧穿好衣服起身,自那日在延州的蒙学讲过泉州裁裙改裤的事情,便在延州引起了很大轰动,好的坏的说法,都有。
听到过最多的话大约就是“妇道人家,跟着胡闹,让人笑话”。
那些孩子后来回家去,闹着要改穿短襦长裤,家里的长辈们,也都跟着劝过,最后也是有所松动,捐了些布料之类,终没到裁裙的份上。
孩子们没有计划劝延州人也裁裙,也不打算说服延州人,只是想方设法推波助澜,任这些言论酵传扬。
他们在路上就商量过,延州针对裁裙这件事的讨论,不可能也不会只有一种正确的声音,所以他们只追求来自泉州的声音够大,传播范围够广,这件事的观点和内容够完善即可,其余的皆不强求。
现在看来,做得不错。
林监官步履匆匆地踩着雪过来:“都起来了?跟我去延州官署吧,你们啊,延州毕竟不是泉州。”
话没说完,林监官就叹了口气住了口,很多话他也不知如何说。
原是官署前头聚集了零星几个人。
隔得很远,但孩子们的视力很好,能看清站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媪,老媪对面站着的是那天那个孔目,孔目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面孔,许是远远见到她们过来了,脸色于是更冷,其中还多了一些郁色和指责。
而官署台阶之上,站着好几位看不清模样的官人,林监官带着她们直奔那几位官人而去。
路过那名老媪时,春娘瞥见她正在抖,虽没说话,嘴却不禁开开合合,在寒风中瑟瑟,一点儿热气也见不着。她于是顿住脚,将自己肩头的围脖解下来,拢在她的脖子上。
春娘甚至不用弯腰,这个矮小的老媪和她一般高,她路途奔波累了一些已是瘦了许多,可即便如此面前的老媪还是比她还要瘦,像一截枯瘦的毫无生机的木头枝丫。
老媪连连推拒,春娘不容她拒绝,一边为她系紧一边问道:“老人家,你也是来捐衣裳的吗?”
春娘看到了老媪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身衣裳,簇新厚实,连根线头都找不到,再看老媪身上穿着的,又薄又破,不用风吹,走几步热气就散了。
老媪顶着一双熬红的眼昂起头看春娘,饱经风霜的一张脸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不见眉毛,眼眶骨极深,鼻梁颧骨高高凸起,唇也毫无血肉薄如纸。
春娘听着面前形如骷髅的老媪,从纸片般的嘴里,讲出一串格外沉重的话语,讲出她的一生。
她姓赵,大家都称呼她赵婆子。
她生在佃户家,会走路就开始干活,家里贫苦,从小就没穿过裙子,后来长大,和同村一个手艺寻常的木匠成了亲,生了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