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垂着眼,将一把新打好的刨刀插进木架,动作慢而稳。
但他心里,却在这一瞬间,微动起来。
炼气士的家族,绝不可能在容易被凡人撞见的外围。
这些猎户,一个个都是追踪的行家,能从一片被压倒的草叶看出獐子是公是母,能从粪便的温度判断跑了多远。
若是丁家真在这山中,又在靠外的地方,哪怕布置得再隐秘,几十年下来,总有痕迹。
所以,入口一定在深处。
秦然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头,看向金大壮。
“金大哥,”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外乡人特有的生涩,“这一次,我能跟你们一起进山打猎吗?”
金大壮闻言愣住了,粗糙的眉毛拧起来:“你?冉兄弟也要进山?”
他上下打量秦然。
铁匠身子骨是结实,可打铁是站着力,打猎是是两码事。
而且,以冉铁匠的手艺,冬天就算不打猎,光是给周边几个屯子修农具,也能过得滋润,何苦去钻那要命的老林子?
“你这手艺,那是坐在家里就有饭吃,根本不需要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啊。”
秦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这房子,都是大家伙凑料、出力气帮着盖起来的,这份情,我记着。”
“现在冬天来了,山上雪一封,打猎的少,打铁的活计也跟着淡。我想着,跟着大伙儿走一趟,分点猎物,尽快把这份人情还上。”
孤身一人闯深山,太扎眼了。
若这山里真有丁家的人在外围布了耳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可若是混在猎户堆里,就再普通不过了。
“嗐,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什么债不债的。”
“不过你说得也对,是该多攒点钱,置办点像样的家当。”
“回头,我让我家那婆娘留心着,村里村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你这岁数,明明有门手艺,人品又好,该成个家了。等有了婆娘,这屋子才算暖了。”
这话一出,秦然握着锤柄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上还得挂着笑,那笑有点僵,是那种被邻里催婚的年轻人特有的无奈。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急不急”。
若是让焰灵姬知道,肯定不会饶了自己。
“那打猎的事……”
“放心好了!”
金大壮拍着胸脯,骨头撞得砰砰响,
“我跟大家伙说一声,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你是去帮忙的,又不是去白吃。咱村里人,讲究个有来有往。”
在这个靠力气吃饭的地方,金大壮一句话,比官府的文书还管用。
若是没有他点头,秦然想挤进这支猎队,难如登天。
“谢金大哥。”
叮当。
火星飞溅中,秦然再次打起铁来。
秋天的节气一天天近了,天色短得像被刀切过,下午一过,天就沉下来。
七日后,立冬当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十几个人影聚在一起。
猎队的十二个人,都到齐了。
金大壮一身厚实的旧皮袄,腰里别着秦然新给磨的短刀,一脸凝重。
他身后跟着的大儿子金大牛,年轻,结实,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劲儿。
看见秦然背着个包袱从坡下走来,金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冉叔!”
身后的金大牛嗓音清亮,隔着风都能传过来。
秦然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晃了晃。
“叔”这个称呼,钻进耳朵里,带着陌生的重量。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走过去,将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