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着贺寿,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贺寿笑了笑,神情温和而平静:“他方才和我说的,消息跑得快,我们在你回来前就知道了。他害怕赵晗一个人去那偏僻之地会被人欺负,就想着赵霁墓所在的那个县,做个小官,平淡一生。离我们也不远……”
王婉闻言,眉头微蹙,不解地看向贺寿:“那是去守墓,不是去游山玩水。再说了,他武将出身,就是现在身子坏了点,去做个地方小官也是风马牛不相及。”
贺寿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神色温润,眼底却透着几分了然:“季郎这孩子,你也知道,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实则心里极重感情。赵晗如今是赵家唯一的血脉,又当众立誓终生守墓,这其中不仅有孝道,更有几分决绝的意味在内。”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赵霁当年权倾朝野,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虽然倒了台,但那些曾经受过他打压的,或是想要在新朝投机的,难保不会去为难一个落魄的守墓人。季郎是担心赵晗在那荒郊野岭,被人悄无声息地算计了去。”
王婉心中微微一动,揉了揉眉心:“这孩子,光有一腔热血,却不知这官场上的凶险,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他如今能护着赵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这一层‘晋南王旧部遗孤’的皮,靠的是我在朝堂上的脸面。若是他自己立不住脚,这层皮迟早要被人扒下来。”
贺寿点点头:“我也是这般劝他,可他这人你也知道,认准了死理,八头牛都拉不回。想着不如让你去同他说道说道。”
王婉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把人叫来吧,正好赵晗有些日子才离京,我也好一并敲打敲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不多时,花季郎和赵晗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花季郎身姿挺拔,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早年内伤留下的病根。赵晗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衫,神情木然,像是早已对这世间万事都不再关心。
“主上准备将赵大人葬在毂山东坡,那地方在京城南面,去往栎城的必经之路上。”王婉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那地方算不得穷困,但是实在偏僻,偏风水好,一山都是古墓。你们俩个半大的孩子,就打算在那么个死人的地方终老了?”
花季郎垂着手站在堂下,神色平静,并不急着辩解病体如何,只道:“燥气也好,干爽。儿子如今这模样,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图个清静。再说了,离京城近,若是母亲这边有个什么吩咐,儿子也能早些知道。”
王婉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并未在他脸上多做停留,转而落在那一摞厚厚的公文上。
“清静是清静,可也冷清。”王婉指尖在公文上轻点,“那地方虽然离京城不远,但终究是在‘外面’。季郎,你是个念旧的人,这我知道。只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想留的留不住,想护的够不着。”
花季郎抿了抿唇,没说话,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王婉继续道:“早些年,我和你父亲去过不少这样的地方。那时候我就觉着,离着权力中心近,日子过得安稳。可后来才明白,那只是看着近。有些时候,这几十里的路,比几千里还难走。你在那边若是遇到点什么棘手的事,这边想伸把手,才现胳膊没那么长。”
她抬眼,目光温温凉凉地落在他身上:“你如今顶着我的名义出去,那是众星捧月,谁都得给几分薄面。可若有一日,这层关系淡了,或者朝堂波谲云诡,我成了韩非张仪……你一个人在那小县城里,拿什么去护着旁人?”
这话没头没尾,没指名道姓,但花季郎听懂了。
他在护着赵晗,借着王婉的面子护着赵晗,但是这件事,到底能支撑多久呢?
花季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儿子……确实想得简单了些。”
“深不深的,这年纪也该懂了。”王婉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想在那儿生根,得先看看那土适不适合。与其去那个僻静地方看着叶子落,不如在兵部那个吵闹地界,听听风声。”
她话锋一转,没再提那个小县城,只淡淡道:“兵部最近缺个管库的职,繁琐了些,但也历练人。你若觉得身子撑得住,便去试试。哪怕不能上阵,能把那库里的账目理顺了,也是你的本事。手里有了实权,比在那县城里当个闲散候鸟强。”
这便是给了台阶,也指了路。
花季郎心里那股子冲动被这几句软话压了下去,他是个通透人,知道王婉是在给他留余地,也是在给后辈们打算着。
他若是真去了那小地方,不仅护不住人,反倒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到时候得势倒也罢了,若是真的如王婉所说失势,那可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婉见劝好了一个,又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赵晗,放缓了语气:“赵晗,你心里也别觉得只要守着墓就是尽孝了。你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对赵家最大的交代。你父亲临终也不曾拉上你,便是要你好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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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想太多,日子一天一天过,总归能顺起来。”
赵晗的喉咙动了动,眼眶微红。
“我……”赵晗的声音有些哑,“多谢王大人教诲,多谢季郎。”
王婉看着两个年轻人终于有些开窍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行了,既然话都说开了,便各自去思量吧。”王婉摆摆手,“季郎,好好干,记得,你可是我的养子,王惠仪如今在朝堂里是什么口碑,你也知道的,可别叫我一把年纪跟着丢人。”
花季郎抬眉,颇有些豪气万丈:“母亲尽管放心!儿子必然要对得起母亲多年栽培!”
赵晗也深深一拜:“多谢王大人。”
待两个少年退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婉有些疲惫地坐回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贺寿走过来,替她剥了一颗橘子,递到她手里,温声笑道:“还是你有办法。”
王婉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的几分涩意。
她转头看向贺寿,看着他鬓角那几缕在灯火下格外显眼的白,忽然生出几分岁月易老的感慨。
“阿瘦,咱们这一辈人,算是把能折腾的都折腾完了。往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她咽下嘴里的橘子,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萧索:“二十多年了……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二十多年了……”
“我已经快忘了,那里,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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