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心中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生死边缘的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这登基大典上的一缕青烟。
“众卿平身。”
周志抬手。
又是三跪九叩之后,王婉才得以重新站直了身子。她微微侧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上官绰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台阶边缘,开始宣读那一道道早已拟定好的诏书。
“……兵部侍郎上官绰,勤勉王事,着进封兵部尚书,赐爵……”
“……定国公郭氏二娘,护驾有功,着封抚国大将军,统领禁卫军,赐爵……”
一道道旨意颁下,受封者跪拜谢恩,山呼万岁。
终于,上官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最前列,展开了一卷新的诏书。
正阳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一个名字还没有被提及,所有人都俯身叩拜,等待着那最后的,最为重要的名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等一下。”周志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上官绰,“上官大人。朕,要亲自下这最后一份诏书。”
上官绰吓得愣了片刻,恭敬地将诏书放在手中,举过头顶。
周志站起身,重新将诏书拉开:“下河王氏,才兼文武,德配天地。自追随朕于微末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举世无双。”
“特进封为国相。兼领御史台,掌纠察百官,肃清朝野之权。赐爵惠仪侯,食邑万户。”
“钦此。”
国相。
百官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婉没有犹豫,她提着那沉重的衣摆,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额头贴在金砖上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
“臣,感念皇恩,必为大越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
她抬起头望向周志。
周志也正看着她,目光穿过两人间的两层珠帘,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笑容,也没有感念,只是微微颔,目光深沉又复杂,写满了说不明白的岁月史书。
王婉缓缓站起身,扶正了头上的冕冠。
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也没有让人亢奋欢乐,最后剩下的,居然只有今后大抵要更累了的疲倦。
周志合上诏书,走到王婉面前,,将诏书悬在半空,王婉心领神会,随即俯身双手举高,随即手上便多了一些重量,沉甸甸的。
“天以忠臣良将赐朕,朕必不负诸卿。”
王婉吸了一口气,随即跪下,百官见状纷纷跪拜。
在那山呼海啸似的谢恩和表忠心之中,王婉表情透出几分恍惚——如今这一切,到底是盛极而衰的极乐之宴,还是往更高处去的一碗庆功酒呢?
等到回府的时候,贺寿也已经换了一身锦袍等候,王婉拉上他,左右瞧了瞧,对方脸上的确有了细纹,这两年他到了年纪,也开始蓄须,为了符合王婉的审美,那胡须并不浓密,只小小一撮缀在下颌,看着反而更加秀气。尤其稍稍打扮之后,更加显得雍容恬静,仿佛是世外谪仙人似的。
“等会去宫里,今日宴请百官,你必然要跟我去的!”
王婉拉住贺寿的手,说得眉飞色舞:“陛下可是亲口跟我说了,叫我回来接你去,他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贺寿有点疑惑:“陛下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是北地的事情——如今赵霁只剩下一些旧部在北地及匈奴草原上徘徊,北地百姓被赵霁诓骗许久,眼下多少有些情绪,但是这并非他们的过错,如今应当以天恩感化。”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要去一趟北地。那边这几年似乎不大好,之前分明杀过一轮,如今才多久,新的世家大族又卷土重来,加上那边比不得下河土壤肥沃,冬季又寒冷,如今作物长得也不好,产量低得很……估摸着又是一场硬仗啊。”
贺寿拉住王婉的手:“你去,我自然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