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果然闹起来了。
张无忌那碗药灌下去不到两个时辰,竹庐里就开始折腾。
先是压着嗓子的哼哼,后来实在憋不住,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寒战,牙关磕得“咯咯”响,跟掉进冰窟窿里刚捞上来似的。
周芷若本来就没睡踏实。
她睡在另一个屋里的硬板床上,盖着胡青牛随手甩给她的一块旧毡布,硬得跟砂纸有一拼,翻个身都剌得慌。
听见张无忌屋里动静不对,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趿拉着磨薄了底的布鞋就往门口跑。
“胡先生——”
话还没喊完,门从里面拉开了。
胡青牛披着件半旧的外衫,头发散着,脸色比白天还臭,显然是从被窝里硬薅起来的。
他低头瞪了周芷若一眼,“喊什么喊,我耳朵没聋。”
周芷若往旁边一让,老头儿蹬蹬蹬进了张无忌那屋。
她扒着门框探头一瞧,张无忌躺在竹床上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上下打着摆子,额头上却烫得能煎鸡蛋,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常遇春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张无忌的肩膀想给他稳一稳,可他自己胸口的伤也才换了药,手臂直打颤。
胡青牛上前一把将常遇春扒拉开,“起开,别在这儿添乱。”
他指尖往张无忌腕上一搭,眉头拧了拧,扭头冲门外喊,“丫头,灶上坐着一壶热水,拎过来。”
“哎。”
周芷若撒腿就往灶房跑。
蝴蝶谷的灶房是半敞的棚子,石头垒的灶台,上面坐着把黑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她拿抹布垫着手把壶拎下来,又顺手抄了灶台边上一块干净的粗布,跑回去递到胡青牛手边上。
胡青牛接过去,把粗布浸了热水拧干,往张无忌额头上敷。
少年被烫得一激灵,嘴里迷迷糊糊喊了声“太师父”,又没了声。
老头儿从随身的针囊里抽出几根银针,下手又快又稳,分别扎在张无忌手腕、脚踝和颈侧几处大穴上。
扎完最后一根,他直起腰,冲常遇春道,“去,把药柜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干姜片拿过来,再抓一把附子在砂锅里炒热,拿布包了给他敷脚心。手脚暖和了,寒气才散得快。”
常遇春应声就往外走,周芷若跟着后面,“义父你坐着,我去弄。”
“你知道哪个抽屉?”
“您刚说的,第三排左二嘛。附子我也认得,白天晒药的时候胡先生指给我看过,尖头圆身子那玩意儿。”
常遇春张了张嘴,想想这小丫头一路上的表现,把到嘴边的“你才多大”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周芷若蹬蹬蹬跑进药房,踮着脚拉开抽屉,干姜片抓了一把,又去草药架上翻附子。
晒干的附子黑不溜秋的,形状确实像她说的,尖头圆身子,跟小地雷似的。她抓了七八个,又跑到灶房把砂锅刷了,附子倒进去小火慢炒。
等闻到一股辛辣冲鼻的气味,拿粗布一包,烫得两手来回倒腾,一路小跑回屋。
胡青牛接过去往张无忌脚心一贴,少年“嘶”地抽了口凉气,脚趾头本能地蜷起来,可过了一会儿,那张煞白的小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折腾到后半夜,张无忌的高热退下去了,人也踏实了,缩在薄被里睡得直打小呼噜。
胡青牛把针收了,揉了揉眉心,扭头看常遇春,“你也回去躺着,伤口再裂一次我可没那么多闲药给你补。”
常遇春咧嘴想笑,牵动胸口又笑不出来了,老老实实回了自己那屋。
周芷若也要回屋里,胡青牛叫住她,“回来。”
她站住脚。
老头儿从桌上捏了块半干不湿的饼子递过来,板着脸,“夜里跑来跑去费力气,吃了再睡。明早别起太晚,药圃的草该拔了。”
周芷若接过饼子,是杂粮面掺了不知什么野菜叶子烙的,硬邦邦的,但嚼着嚼着居然有点甜味。
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应了声“知道啦”,转身走了。
背后胡青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倒不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