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晚上江家那叫一个热闹。
江德福下班回来听说安杰又有了,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三圈,两手一拍,“太好了!这回一定得是个闺女!你看老王成天谝他家恬恬,我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德华正抱着军庆在边上哄孩子,一听这话,立马乐呵呵接上茬,怀里的小家伙还攥着她的衣角玩。
“可不是嘛嫂子,你看桂英嫂子家恬恬,小嘴儿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见了谁都主动招呼,懂事又招人疼,院里谁见了不夸两句。”
连江国庆都凑过来,看着安杰的肚子问,“妈妈,你肚子里是有小妹妹了吗?”
江德华逗他,“国庆,姑姑问你——你咋知道是妹妹?”
江国庆兴奋地把小手举起来,一边蹦一边拍手,脆生生喊,“就是妹妹就是妹妹!我想要小妹妹!”
安杰坐在凳子上,瞅着这一屋子高兴得冒泡的人,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们倒是一个个高兴了,辛苦的是我。”
江德华一听,当即把怀里的军庆往江德福胳膊里一塞,军庆懵懵懂懂,小手一把揪住江德福军装上的扣子。
她看着安杰,拍着胸脯打包票,“嫂子你放心,你只管安心生,生完俺来带!你该去学校上课就上课,身子乏了就歇着,洗尿布、哄孩子、夜里起来照看,别的啥事都不用你操心。”
江德福手忙脚乱接住军庆,忙不迭跟着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对对对,德华带,德华带!有德华搭手,你不用发愁。”
安杰斜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嗔怪,“你倒是会做好人,一句话就把活儿全推给德华。”
江德福嘿嘿笑起来,一点不尴尬,看着安杰,“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安杰嘴上还在嫌弃他甩手掌柜,可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听着耳边孩子清脆的话音,嘴角到底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翘。
几个月后,安杰顺顺当当生了一对龙凤胎。
江德华高兴得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显摆,“俺嫂子生了!龙凤胎!一男一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生的。
可高兴归高兴,家里一下子三个小娃娃,两个新生儿更是夜里轮番哭闹,喂奶换尿布一桩接着一桩。
江德华一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空都少有。
安杰身子虚,月子里不敢劳累,思来想去,就托人捎信到小黑山岛,请姐姐安欣过来搭把手伺候月子。
张桂英头回见安欣,是在江家灶房里。
安欣正蹲在地上择韭菜,听见有人进来,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就是桂英嫂子吧?总听安杰和德华提起你,说岛上多亏了你的照应。”
张桂英打量她一眼——跟安杰长得像,可气质完全是两码事。
安杰像朵月季花,花色鲜亮,好看惹眼,带着小小的刺,爱干净讲究情调。
安欣就不一样了。像空谷幽兰——不抢风头,不艳不吵,香气淡淡的。
顺境的时候温文从容,是得体的大家闺秀;落难到小黑山岛跟着欧阳懿吃苦,受尽磋磨也不垮风骨,不怨天尤人。
“安欣,早听安杰念叨你。岛上日子不比城里,有啥不凑手的尽管言语。”张桂英把手里一兜鸡蛋搁灶台上,“给安杰补身子的,自家鸡下的。”
安欣笑着收下,“谢谢嫂子。听安杰说这院里大事小情都靠你张罗,辛苦你了。”
“辛苦啥,瞎忙活。”
两人头回见面倒不生分,一个爽快一个得体,几句话就唠到一块去了。
安欣在江家待了一个多月,每日精心安排吃食,细心照料安杰坐月子,哄孩子、洗尿布,样样打理得妥帖周到,等安杰出了月子,才回小黑山岛去了。
日子一晃,七年匆匆而过。
来到了特殊时期拉开序幕的这一年。
松山岛靠着驻军把守,秩序到底比外头安稳许多,可空气里紧绷的劲儿谁都能察觉。
路边墙面上刷满了大红标语,海风一吹,红纸边角哗哗卷动。
大伙说话都留着三分小心,无关紧要的闲话少说了,半句容易落话柄的话,咽进肚子里也不肯往外吐。
安杰在张桂英的提醒下,她提前就把从前那些城里带来的洋裙子、旗袍、皮鞋、小说,一箱箱打包严实,埋到了地底下。
平日里一身灰蓝布褂,不张扬、不显眼。
就因为这份提前的稳妥,后来外头红卫兵上岛搜查的时候,江家没遭抄家的祸事,免去一场天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