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走廊尽头,主卧的门半开着。
我站住了。
老顾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穿衣镜前,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什么。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头打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丝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虽然拄着拐杖,但那股子骨子里的硬朗和矜贵,丝毫不减。
不像一个快八十的人。
远远看去,说他六十出头,也有人信。
“爷爷,好了没有?”笑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老顾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我妈站在窗边,正低着头整理裙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香槟色,带着细细的暗纹。面料垂坠,在她身上如水般流淌。她的头盘了起来,用一枚素色的夹别着,露出脖颈和耳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她抬起头,看到老顾在看她,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样?”
老顾没说话,他看着我妈,看了好几秒。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更柔的光,像是几十年的光阴忽然倒流,他透过眼前这个穿着浅色裙子的女人,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梳着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秀。
“好看。”他说。
声音不高,就两个字。
但我妈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又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裙摆,轻声说了一句:“一野你也是,挺精神的。”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晨光里,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更多的对话。但那种沉默里,装满了五十年的日月。
我悄悄退开,没有打扰他们。
回到客厅,笑笑正在指挥松松摆弄相机。看到我下来,她低声问:“爷爷奶奶好了吗?”
“快了。”
笑笑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水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没什么,就是觉得……爷爷奶奶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我老婆端着茶杯走过来,也看着走廊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爸今天精神真好,那身西装一穿,一点都不像快八十的人。”
“奶奶也是,”笑笑接话,“那条裙子一穿,跟三十年前似的。”
我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嗔怪地看了笑笑一眼:“三十年前?你这孩子,夸张。”
但她脸上是笑着的。
老顾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出来。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脚步缓慢却沉稳。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妈的背影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家,风风雨雨,竟然走过了这么多年。
从我七岁跟着妈妈来到老顾身边,到现在,五十多年了。老顾把我和我妈从那个困顿的小村庄带出来,给了我们一个家,给了我一整个人生。他年轻时在部队,聚少离多;中年时身体垮了,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这些年更是一直在跟医院打交道。
尤其是那次重伤,医生说,他能撑过来是奇迹。后来的每一次住院,医生都会找我们谈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我心里清楚,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可是今天,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身深色西装,看着我妈穿着那条浅色裙子,两个人互相打量、互相夸赞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焦急等待的时刻、那些看着他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心疼……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病好了,身体恢复了。
是因为他撑到了现在。
撑到了金婚这一天。
撑到了能看着我妈穿着漂亮裙子、红着脸笑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老顾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但此刻,阳光正好,花开正好,他和我妈都在,孩子们都在。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和恐惧,都可以先放一放了。
我只想好好地、认认真真地,陪着他们走过每一天。
“爸,”笑笑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该拍照了。”
我回过神,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