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我听到我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所有的“以为”全都碎了。
我做不到心如止水。
我自私。
我自私地希望我爸妈能陪我一辈子。哪怕我已经五十九了,哪怕我自己的女儿都二十九了,我还是想做那个有爸有妈的孩子。我想回家的时候能看到老顾坐在沙上看书,想听到我妈在厨房里念叨王姐盐放多了,想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听老顾用他那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一句“吃饭吧”。
我想要的东西不多,但这些,每一样都需要他在。
可我知道,这不现实。
老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些年,医院成了他第二个家。住院、出院、再住院、再出院,循环往复,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每次送他去医院,我都告诉自己,这次也能扛过去。但每次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这次扛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撑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医生说,他能活到现在,是奇迹。中年那次重伤,换了别人可能当场就没了;后来的心脏病,几次抢救都是生死一线。他硬是一关一关地闯过来了,靠的不是身体好,是意志力。是想看着笑笑长大,是想看着松松入伍,是想多陪我妈几年。
可是,用他现在无时无刻的病痛,来换我们多几年的陪伴,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站在门口,反复想着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
我只知道,每次看到老顾皱着眉头吃药,看到他在夜里因为腿疼翻来覆去睡不着,看到他从卧室走到客厅都要歇好几次,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我心疼他,但我舍不得他走。这两种情绪在心里打架,打了很久,没有胜负。
里间传来我妈的声音,轻的,哑的,带着哭腔,但努力平稳着,“一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放心我。我会好好活着的。”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我爸闭着眼睛躺着,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但我知道,他哭了。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在生死面前从不低头的男人,在想到要离开我妈的时候,终于没能忍住。
他怕的不是死,是舍不得。
我站在门外,眼泪终于没控制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没有擦,任它流。走廊里很静,天井里的流水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潺潺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替所有说不出话的人,轻轻地诉说着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老顾出差很久没回来,我问我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妈说快了。我又问,爸爸会不会不回来了?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摸着我的头说,不会的,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后来他回来了,风尘仆仆,一脸疲惫,但看到我的时候,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那时候他还不需要拐杖,抱我还绰绰有余。他把我举过头顶,说:“小飞,想爸了没有?”
我说想了。
他说:“我也想你。”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以为爸爸永远都会那么高,那么有力气,那么能扛。
现在我懂了。
他已经扛了太久。
里间的门动了一下,我赶紧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抬手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哭。今天是他们的金婚,是高高兴兴的日子。
门开了,刚刚进去看情况的笑笑先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走了出去。
接着是我妈,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看到我,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那一拍的力道很轻,但我懂。
她在说:没事,妈在。
我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老顾还在里间。我走进去,他正闭着眼靠在沙上,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十九年,从年轻看到现在。小时候觉得他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后来我长大了,比他高了,却还是要仰着头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这个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他从不说出口的那些道理,他用一生示范给我的那些关于责任、关于担当、关于什么叫“男人”的一切。
我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皮肤有了老年斑,但握在我掌心里,还是那么重。
“爸,”我声音有点哑,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想说谢谢你,想说你别怕,想说我会照顾好我妈的。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说出口,眼泪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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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弱,却像一把烙铁,烫在我心上。
门外传来我老婆的声音,轻轻的,在招呼大家准备回家。笑笑在叫我妈,胡杨阿姨不知道在和谁说笑,松松的相机快门又“咔嚓”响了一声。
一切都好好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老顾一眼,转身走出去。
天井里的流水还在响,锦鲤还在慢慢游,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我站在天井里,仰起头,让阳光落在我脸上。
五十九年了。
爸,谢谢你撑了这么久。
接下来的路,不管多难,我都会替你撑下去。
晚些时候,老顾歇好了。
我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胡杨阿姨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在跟老朋友聊今天的事。笑笑和松松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我老婆在柜台结账,王姐跟在后头。我妈走在老顾的轮椅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