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改变作息。
白天,当大多数流民都在埋头赶路时,她和小六离开主路,找个相对隐蔽的土沟、岩石后或者小树林,互相靠着休息、打盹。
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保持清醒放哨。
虽然睡眠质量很差,但至少能恢复一些体力,避开毒辣的日头,也减少了与大量流民正面遭遇的机会。
到了夜晚,天色暗下来,气温降低,大部分疲惫的流民都会找地方停下来过夜时,他们则开始行动。
借着月光,两人沿着道路继续前进。
夜晚赶路虽然视线受阻,深一脚浅一脚更容易摔倒,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安静,凉爽,最重要的是——不引人注目。
黑暗中,很难分辨清楚路过的是谁,携带了什么。
于是,在这条蔓延着绝望的逃荒路上,出现了这样两个逆着作息的孤独身影:
白日在路边阴影里相拥补眠,夜晚在星空下沉默疾行。
饥饿和干渴依旧如影随形,脚底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伴随着疲惫和疼痛。
但两人都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名为“清丰”的、渺茫的希望,一步步走下去。
夜空下,荒野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他们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
跋涉了不知多少日夜,当那块刻着“清丰县”三个斑驳大字的界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江临月和小六几乎要瘫软在地。
更沉重的绝望扑面而来。
界碑之后,所谓的“清丰县”并未展现出任何生机勃勃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如同溃烂的疮疤般聚集在城墙之外的流民。
密密麻麻,或坐或卧,挤满了城墙与护城河——如果那条干涸见底、堆满垃圾的沟壑还能被称为河的话的每一寸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汗臭、粪溺、疾病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哭喊声、呻吟声、无力的乞讨声、以及偶尔爆发的争吵声,交织成混乱而压抑的背景噪音。
城门紧闭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城内城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城墙之上,隐约可见持着兵器的守城兵丁的身影,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挣扎的人群。
江临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拉住一个面善些、同样满脸愁苦蹲在路边的老者,哑声问道:“老伯,这城门……什么时候开?能进去吗?”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同样瘦小的小六,叹了口气,声音嘶哑:
“开?一天就开两个时辰,晌午一次,傍晚一次。进去?”
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拿三十个铜板来!一人三十个!守门的军爷要收买路钱!没钱的,就在外边等着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