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站在原地,三息之内没有动。她的心口砂痣在那段传讯中断后重新开始了搏动,但频率比方才快了一截——不是她自己的心跳频率变了,而是那颗深蓝残识与净雪蛊的共生体正在对某种外来的时序扰动做出应激响应,像一株敏感植物感应到风的方向。
塔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着钦天监暗蓝色官服的官员几乎是从旋梯上滚下来的,他手里捧着一只正在不断嗡鸣的青铜浑仪,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几乎透明。
陛下!娘娘!那官员扑到罗盘边沿,浑仪被他双手高举过头顶,仪面上的星图符纹正在以异常的度自行旋转,钦天监刚刚复核了昨夜子时至今日午时之间所有天象监测数据——地球自转周期——地球自转周期——
他喘了口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缩短了四十七息。自昨夜子时起算,到此刻午时三刻,整整十七个时辰之内,自转周期缩短了四十七息。而且,缩短的率不是匀的,正在加——末时将第一组数据输入浑仪推算未来趋势时,得出模型显示如果这种加趋势维持不变,三个月后地球每日时长将缩短到不足二十二个时辰,两年后将缩短到二十个时辰——
苏清瓷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抑住的吸气声。她偏头看去,看见朝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旋梯中段,素白朝服的衣摆还没完全放下——她显然是从宫城那边一路跑过来的,连外氅都没来得及披,耳垂上那只她平时从不摘的翡翠耳坠在颤动。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攥得白,但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帝女应有的镇定,只是嘴唇比平时淡了些许。
自转周期缩短意味着什么?朝阳问。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线。
墨尘已经蹲在地上把那支晶石笔捡了起来,他整个人趴在罗盘边沿的桌面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额前的碎被汗水黏在眉骨上。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密密麻麻的算稿纸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拼命遏制颤抖的咬牙:意味着离心力增大、潮汐引力平衡被打破、全球洋流系统将在两周内出现剧烈紊乱、浅层地壳应力重新分布——地震和海啸的频率会至少翻倍。还意味着……地球围绕太阳的公转轨道也会受到牵连,因为自转周期变了,角动量就会变,角动量变了,整个行星在引力场中的——
墨尘。苏清瓷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的分量。墨尘从算稿纸堆里抬起头,鼻梁上横着一道被墨笔蹭出来的蓝黑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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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瓷走到罗盘正前方。那面深蓝沉晶的盘面上,星图投影已经恢复到初始状态,太阳系第三轨道上的银白光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暗灰色波纹,从柯伊伯带外围向内层层推进,像潮水漫上滩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罗盘表面那圈暗灰色波纹的最外缘。
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如同把整只手探入深冬河水般的触感顺着指尖涌上来,但她心口的砂痣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出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两股力量在锁骨下方的交汇处撞了一下——冰凉来自被影噬者修改过的物理常数在空间结构中留下的残留痕迹,温热来自净雪蛊对本源时序的应激抵抗。
她闭了闭眼。
在蛊术视角之下,那条暗灰色的波纹远比肉眼所见更复杂。它是由一层又一层极其细密的、如同蛛网般交织的频率叠加而成的,每一层频率代表一种被篡改的物理参数——光的频率被压低了,普朗克常数的频率被拉高了,还有至少十七种苏清瓷叫不出名字的基础常数的波动痕迹全都缠绕在一起,最终汇成一股缓慢但无可逆转的时序洪流,从太阳系边缘向内涌来。
她在那些频率的交织缝隙之间,隐约感觉到了某种。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思维方式,更像是一道写在宇宙结构本身上的代码——影噬者正在把太阳系的外围区域改写成一个加带,让时间在那里流逝得比正常更快,从而把整个星系内部的时序拖入一个斜率不断变陡的斜坡。
地球自转周期的缩短,只是这个斜坡最表层的涟漪。
苏清瓷收回了手。她睁开眼时,现凌骁已经站到了她身侧,右眼金光内敛,但左手从袖下伸出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内侧——那是一个无声的询问,问她是否还好。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然后她转向墨尘。
把刚才承稷传回来的所有数据——主脑那段警告、影像扭曲前后的全部参数、包括钦天监刚才报的自转缩短数据——整合成一份完整报告。她说,语平稳,字字清楚,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这份报告出现在通天阁三层会议厅的桌面上。同时召苗疆蛊王洛九渊、星蛊族大长老司辰、龙四海、林老夫人、以及各国驻元兴城的代表——凡是能赶到的,全到。
墨尘已经合上了手中的算稿本,站起身来。他鼻梁上那道墨痕还没擦掉,眼下的青黑沉得像两片积雨的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重新聚焦成一线锐利的光束,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又猛地弹直的竹片。
半个时辰。我去协调格物院所有数据汇编组同步工作。他说完转身就往旋梯下跑,靴底在台阶上踏出一串密集的咚咚声,一边跑一边朝下面的大厅里喊:章平!把共鸣塔今天全部传讯记录备份封存!赵显!你带人去钦天监把浑仪原始读数调过来!所有数据包同步送到三层——
他的声音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塔底的通道入口处。
苏清瓷从罗盘前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里剩下的几张脸。凌骁站在她身侧,右眼平静地注视着那圈正在罗盘上继续缓慢扩散的暗灰色波纹,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朝阳已经从旋梯中段走了下来,站在靠近塔门的位置,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但指节比方才松开了些。
母后。朝阳开口,声音轻但稳,承稷哥哥……他还在那片区域里。如果影噬者在外围加时间,他舰队所处的环境会不会——
他的舰队正在返航。苏清瓷说,主脑在传讯最后也说了,他们正在转向回柯伊伯基地。如果时间在加,对他而言反而意味着他在更短的主观时长内就能完成返航路径——但我们这边接收到的信号会越来越滞后,通讯间隔会越来越长,直到——
她没说完。
直到承稷的主观时间与我们彻底脱钩。直到他经历的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一个月。直到他回到柯伊伯基地时,我们这里也许已经过了整整半年。
苏清瓷闭了闭眼。心口砂痣在温热与冰凉之间反复摇摆,像一枚小小的钟摆在两种力量的交界处荡来荡去。
母后。朝阳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臂。那只手的掌心温热,指腹贴在她袖口下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很轻的、稳定的按压。
苏清瓷睁开眼,对上女儿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瞳孔。朝阳的眼睛里没有泪——那是林晚夕从小教她的:帝女的眼睛可以看清最恐怖的真相,但不能被它淹没。
我知道了。苏清瓷说。她把自己的手覆上朝阳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你先去三层。把代表们都招呼好。我一刻钟后就到。
朝阳松开了手,转身快步走出了塔门。她的背影在门口初晴的日光中顿了一瞬——苏清瓷看到她在门槛处仰了一下头,望向北天方向那片白天里看不见的、但她知道它一定在那里的星空。然后她低下头,迈步走了出去,素白衣摆消失在门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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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内只剩下了苏清瓷和凌骁。
他们并肩站在深蓝沉晶罗盘前,两个人看着盘面上那圈暗灰色的波纹持续扩散。波纹每向外推进一圈,罗盘边缘就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白——那是深蓝沉晶对空间曲率异常的本能应激反应,像人体面对冷空气时会起的鸡皮疙瘩。
凌骁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从袖下伸出来,覆在苏清瓷搭在罗盘边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比她的凉一些,指节粗粝,虎口处的老茧隔着绸料传来熟悉的触感。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依然不是问句。
苏清瓷偏头看他。凌骁没有看罗盘,他的右眼正望着她,那只眼里沉着的金光在塔内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像冬天壁炉深处剩下的一粒炭火。
我在那层被篡改过的频率缝隙里,苏清瓷说,声音压得极低,感觉到了承稷。很微弱,像隔着一座山听到另一座山后面的溪流声。但他还在那片区域里。还在往回走。
凌骁的掌心在她手背上收拢了一分力。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那便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覆着她的手、用那只望着她的眼,把她的话接住了,存了下来,放在他自己心里某个只有他能到达的地方。
塔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通天阁方向的蛊阵符光在风中摇曳了一下,把塔门口那一小片地面映成了暖金色。苏清瓷抬起头,透过塔壁上方那排通风晶格望向外面——洛阳城的屋瓦覆着午后的薄雪,雪面上映着日光与符光交织的碎影,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那层暗灰色的波纹正在从太阳系边缘向内推进。每一息都在推进。地球自转周期的缩短已经开始了四十七息,而那个数字仍在变大,变大的度正在加快。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罗盘边沿。蛊术视角中,那层灰波的边缘正拂过海王星轨道的外围,所经之处,海王星表面那些冰晶云层里的风数据正在以一种同时加快了的方式重新排列——影噬者在改写那个星球上的与之间的数学关系。
苏清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砂痣温热地脉动了一下,像一只小小的、固执的心脏在胸腔里替谁打着某种不会被篡改的节拍。
走吧。她收回了手,转身朝塔门走去。凌骁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沉稳如常。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塔底大厅、穿过起降平台上残留的薄雪、穿过通天阁北侧连廊那道被暖金色符光照亮的拱门,朝三层的会议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