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贾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丝被寒风冻得僵硬干涩。
他语气低沉无奈,直白道出自己的短板。
“我说到底就只有小学文化,当初考初中都磕磕绊绊勉强过关,更别说难度翻倍的高考。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我大半都看不懂。”
刘忠华刚到嘴边的劝说,骤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然回想起来,贾山的文化底子确实薄弱得可怜。
当初刚下乡插队时,还有知青打趣调侃,说贾山文化太低,脑子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固化的学习思维,学起蒙文才格外顺畅。
这几年扎根牧区,他硬生生吃透了蒙文,读写说样样精通。
日常和牧民闲谈说笑、读懂路边蒙文告示,全都毫无障碍,妥妥的牧区蒙文通。
一念至此,刘忠华眼前骤然一亮,连忙开口提议。
“那你怎么不报考蒙文专业?你的蒙文水平在整个公社都排得上号,报这个专业绝对占优势!”
贾山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的郁闷愈浓重。
“我不是少数民族,压根没有报考蒙文专业的资格。况且我前段时间特意跑了一趟旗里打听消息,今年根本没有院校招收蒙文专业,我想报,都没有门路。”
刘忠华听完,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惋惜。
他张了张嘴,想要找些话语宽慰好友,却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最终只能沉默不语。
反倒是贾山率先调整好情绪,故作轻松地开口宽慰他。
“行了,别替我可惜。就算给我考试名额,我也不打算再考了。”
“与其在考场上抓瞎画鸭蛋丢人,不如安安稳稳等待招工招干的机会。能顺利回城进厂当工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谈及那些已经成功回城的知青同学,贾山的语气又骤然沉了下来,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屑。
“那些回城的人,看似摆脱了乡下的苦日子,实则被困在工厂里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活儿。”
“累死累活熬一个月,到手就那点死工资,平日里精打细算,连顿解馋的肉都舍不得吃,还不如留在牧区自在逍遥。”
刘忠华静静看着他,心里通透无比。
他清楚贾山心里的纠结,回城怕日子一成不变、一眼望到头,留在牧区又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回城的执念。
贾山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绵长的叹息融进冷风中,语气复杂又迷茫。
“与其回城过那种一眼望到老的憋屈日子,不如留在草原。起码在这里,我活得自在痛快,不用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
“那你是不打算回城了?”刘忠华轻声问,他清楚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贾山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贾山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缓缓躺倒在坚硬的芨芨草上。
他仰面凝视璀璨星空,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星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的迷茫与纠结格外清晰。
刘忠华也不再追问,默默躺下,陪好友一同仰望夜空。
思绪飘回下乡之前的日子,城里的家、备考的日夜一幕幕闪过,百般滋味缠绕心头,酸涩又无奈。
往后几日,草原上依旧人声喧闹,牧区生活看似毫无变化。
可刘忠华的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夜牵挂着体检通知。
通知迟迟没有音讯,他整日坐立难安,吃饭睡觉都心神不宁,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
反观贾山,自从收养两只小奶狗,沉闷的生活多了几分鲜活乐趣。
这两只软乎乎的小家伙,成了贾山和娜仁花共同的心头肉,宠溺得如同照看孩童一般。
白日里,两人一人抱一只奶狗,小心翼翼投喂温热的羊奶,伸手揉搓小家伙蓬松柔软的绒毛。
娜仁花还特意挑选干净柔软的晒干羊毛,一针一线,给小狗缝制温暖厚实的小窝。
暮色降临,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聊小狗白天的调皮趣事。
欢声笑语在蒙古包里回荡,贾山眉宇间积压的愁云,也在这份温柔里消散大半。
但这两只奶狗,属实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只要凑在一块儿,夜里总要闹出各种乱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它们常常偷偷咬断粗糙的麻绳,悄无声息钻进两人的被窝,蜷缩在肚皮或是脚边。
毛茸茸的身子带着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呼吸温热潮湿,常常把熟睡的人压得胸闷气短,还总催生诡异的噩梦。
若是麻绳结实咬不断,两只小家伙便整夜不停吠叫,尖锐稚嫩的叫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还有些时候,周遭骤然陷入死寂,下一秒便传来激烈的撕咬声。
原来是它们偷偷溜到墙角,争抢存放的奶疙瘩,为了一口吃食互不相让,凶狠撕咬。
干燥的黄毛散落一地,混杂着尘土,在昏暗的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