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知青办的院子里,挤满了翘以盼的知青和本村社员,乱糟糟的说话声、脚步声混着清晨的风声,闹哄哄的压得人耳膜颤。
负责派送录取通知书的老孙是公社邮局的老投递员,常年走村串户,见惯了金榜题名的狂喜与落榜失意的落寞,眼前这场面压根掀不起他半点波澜。
他面色平淡,完全无视周围人群的躁动,动作慢条斯理,粗糙干裂、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放下褪色的绿色帆布邮包,包角磨得白,还沾着一路风尘的黄土印记。
不慌不忙间,他从邮包内层掏出一摞厚厚的信件和录取通知书,抬手轻轻抖了抖,纸张摩擦出清脆的沙沙声响,烫金的校名在晨光里隐隐反光。
老孙站在知青办的石台阶上,身姿挺拔,扯开嗓子挨个念着名字,洪亮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清晰传遍整个小院。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年轻人红着眼、满脸激动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接过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刘跃进缩在人群最外围的墙根下,看着眼前此起彼伏的欢呼和雀跃的人影,心脏骤然收紧,猛地一阵麻。
那种怪异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在头皮上,酥麻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双脚软,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踩不到半点实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悬空的恍惚状态。
心底交织着极致的恐惧与滚烫的期待,两种情绪死死拉扯着他,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土坯墙,刻意躲开拥挤的人群,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老孙手中那摞沉甸甸的通知书。
他怕下一秒就听见自己的名字,怕梦寐以求的奇迹真的降临,更怕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怕数月的熬夜苦读尽数落空。
这种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的煎熬,比日复一日下地劳作、比挑灯刷题的备考时光,还要磨人百倍。
人这一生,最折磨人的从不是拼尽全力的辛苦,而是尘埃落定前,那份未知的等待与忐忑。
越是心心念念、拼了半条命去追逐的东西,当真的快要触及时,人反而会变得胆怯、手足无措。
甚至会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否定,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美梦。
刘跃进就这么呆呆地僵在角落,双目失神,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又遥远。
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生怕稍微一动,眼前这场关于希望的闹剧就彻底破碎。
就在他心神俱紧、浑身紧绷到极致的时候,老孙原本平淡的嗓音突然骤然拔高,穿透层层人声,清晰无比地响彻院落。
“刘跃进!刘跃进!南开大学!”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道骤然撕裂暗夜的强光,狠狠劈在刘跃进的脑海里,瞬间炸得他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得如同石化,双脚像是钉在了泥土里,半步都挪不动。
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喉咙干紧,几乎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别起哄了……别拿我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南开?竟然是南开大学?
刘跃进打死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录取院校,预想过普通本科,甚至做好了落榜复读的准备,唯独不敢奢望这所顶尖名校。
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是无数学子遥不可及的梦想,比他预估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无数倍。
方才老孙念出的一连串名字,不是北大就是清华,全是全国顶尖的名校,周围人都笑着说老孙今天专念好学校,大概率是故意起哄热闹气氛。
所以刘跃进下意识以为,轮到自己的名字,依旧是老孙拿来打趣的玩笑,甚至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通知书。
公社知青办的曹老师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早就将他手足无措、失神呆滞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他迟迟不敢上前,曹老师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冰凉颤的袖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颤。
“傻孩子,谁有空跟你起哄!这是真的!真是你的南开大学通知书!快上去接,晚了人多手杂,万一被人拿错就麻烦了!”
温热的触感从袖口传来,真切的话语撞进耳朵,刘跃进混沌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眼看向曹老师,对方眉眼间的真诚与喜悦毫无作假,没有半点戏谑调侃的意味。
下一秒,积攒许久的慌乱与狂喜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麻。
他心底涌上无尽的懊悔,懊悔方才太过自卑怯懦,没有第一时间上前确认,白白多受了这一番煎熬。
曹老师生怕他错失机会,一边笑着催促,一边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将恍惚的他往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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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的老孙也停下了念名字的动作,高高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深红色的校名烫金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醒目,笑着朝他频频摆手。
前排几个眼神好、离得近的知青,早已看清信封上的校名,满脸震惊地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刘跃进身上。
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极致的羡慕、诧异与佩服,看得刘跃进心头滚烫,所有的不自信尽数消散。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笃定,这场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好事,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脚步虚浮、身形僵硬地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微微俯身,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