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队干部们的谈话圆满收尾,该敲定的事宜全部落定,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刘跃进没再多做逗留。
他以回宿舍整理行李、明日要赶早班火车为由,从容起身告辞,态度谦逊又得体。
几位大队干部满脸笑意,轮番对着他叮嘱再三,句句都是真心的祝福,目送着他走出大队部的院门,这才转身离开。
一路快步走回知青大院,刘跃进推开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木门,门板出一阵熟悉的吱呀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掉漆的木板床,一张斑驳的旧木桌,还有一个靠墙立着的老式木箱,便是全部家当。
他耐着性子,将不算多的行李逐件翻检梳理,叠好的粗布衣裳、洗得白的劳保褂子、几本翻卷了边角的复习资料,一一规整妥当。
最重要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他小心翼翼对折整齐,裹在一层干净的油纸里,贴身塞进内兜,指尖反复按压了两下,确认稳妥无误,心底才涌上一阵踏实的温热。
行李袋的扣子他反复检查了三遍,拉链头磨损得有些卡顿,他轻轻扣紧,生怕路上颠簸散开,落下半点东西。
全部收拾完毕,他躺倒在硬板床上,被褥带着山里夜晚独有的微凉潮气,可他双眼圆睁,毫无半点睡意。
这一年多在密云山区摸爬滚打的知青岁月,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翻涌。
他想起无数个天未破晓的凌晨,窗外还挂着残星,刺骨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内,冻得手指红僵硬,他却依旧趴在桌前埋头刷题。
想起粮食紧缺的日子,窝头就着咸菜就是一餐,偶尔饿到肚子咕咕叫,也只能硬扛着,不敢浪费半点存粮。
想起一众知青伙伴并肩奋斗的日夜,大家一起下地劳作、一起挑灯苦读、一起挨过艰苦岁月,彼此扶持、彼此打气。
今夜,是他作为知青,在这片挥洒过汗水与青春的山区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万般情绪交织缠绕,不舍、感慨、释然、期待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心绪翻涌,五味杂陈,根本无法入眠。
今晚的送别闲谈、白天和大队干部的恳切交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那些日复一日的辛苦耕耘、熬出头后的满心喜悦、离别在即的万般不舍,层层叠叠堆叠心头,让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
实在躺不住,也睡不着,刘跃进索性披起那件洗得白的的确良外套,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
他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隔壁已经熟睡的同伴,指尖轻轻带上门,只留一道细微的缝隙。
深夜的山风微凉,不似白日燥热,也不似深冬凛冽,晚风卷着院外梧桐树的淡淡花香,轻轻拂过脸颊,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燥热与烦闷。
抬头望向深邃夜空,漫天繁星错落闪烁,一轮皓月悬于远山天际,清冽的月光洒满整座知青大院。
此情此景,心绪纷乱难平,刘跃进一时兴起,随口低吟出四句拙诗,尽数抒心中纷乱心绪。
担心复担心,片刻不安宁。心绪乱如麻,彳亍月下行。
他低声念着诗句,缓步走到宿舍门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亮的石条台阶上,缓缓落座。
夜里的石条浸满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贴着皮肉,凉丝丝的触感瞬间让浮躁的心神安稳了几分。
他双腿屈膝、双手抱膝,静静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夜色笼罩下的群山沉稳厚重,默默见证着他的青春与拼搏。
这段日子积攒的所有情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狂喜、被众人羡慕夸赞的局促、短暂炫耀后的心虚、看到张玲落寞背影的深深自责,在此刻尽数沉淀。
喧嚣褪去,浮躁落定,他纷乱的心境终于慢慢归于平和恬淡,只剩对过往的回望和对未来的期许。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静静坐着,从深夜等到拂晓,看着东边的天际缓缓亮起。
起初是浅浅的鱼肚白,慢慢晕开成温柔的淡粉,最后化作耀眼的鎏金霞光,冲破厚重云层,铺满整片山野大地。
一夜未合眼的疲惫猛然席卷全身,眼皮微微沉,四肢也带着酸胀的倦意,可他心底清亮,没有丝毫困意。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熬过无数苦日子,熬过无数个不眠夜,他终于迎来了知青生涯的最后一个清晨。
这是旧岁月的落幕,更是他崭新人生的盛大开篇。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寂静的知青大院便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王志刚和胡小力两人跑得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拎着一只印着鲜红“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军绿色帆布包,一路狂奔到刘跃进宿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