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
林栩片刻才想明白,如今这所谓的邱家三夫人,便是前不久嫁给邱善海那个傻儿子的福琏。
她便勾唇莞尔,“既是贵客来了,移步去花厅吧。”
有些日子没见,即便林栩做好了准备,待她慢行到花厅见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福琏时,一时间也不免微微一怔。
到底是嫁人了,福琏如今一副妇人打扮,她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了。
说来,福琏如今应该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年少便在白氏身边伺候,从前在窦家,一衆下人面前都是尊贵如半个主子的,无人胆敢在其面前造次。
如今的福琏身形依旧婀娜,乌发低低梳了个妇人髻,因是新婚,尚穿着件酡红暗花褙子,内里搭了件粉色绢纱,腰间还配了两个大小珠花香囊,一派体面的乡绅贵妇打扮。
福琏见她来了,盈盈福身行了礼,便要亲切地虚扶着林栩坐下。林栩不由笑道:
“久不见三夫人,倒是愈发体面精致了。”
她记得福琏出嫁时为了衬得上邱家的门第,白氏还特意给她安了个远房表侄女的名头,如今再唤她一声福琏,自然是不妥的。
福琏面色雪白,显然是敷了一层珍珠粉,闻言却不禁低下头,自嘲笑道:
“甭管外人说什麽,二爷夫人您是自己人,如常唤我便是。”
片刻间已有小丫头奉了茶水上来。福琏接过茶,下意识地便将茶盏推放至林栩面前,做到一半才收了手,神情愈发尴尬,只得抿了抿唇角。
林栩自是一副淡然仪态,她轻声谢过,便笑道:
“三夫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崃宁谁人不知邱家老爷是京中五品大员,祖上又出了多位进士,自是这县城里头一份的高门。多少人还当羡慕三夫人呢。”
如今崃宁县内,几个叫得上名号的大族,除了一个邱家,一个孙县丞家,便是两个大小郑家。
大郑家的郑凡仓郑老爷子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善人,年少曾中过举,後来做起了酿酒生意,富甲一方,还出资修路丶在县里建了书院和慈恩院,颇受百姓敬重。
小郑家的郑江然据说早年是捐官任了九品私仓参军一职,後来不知什麽原因早早便致了仕,但多年来,其家族基业仍然相当可观。
在崃宁,提及这几家世族,几乎是无人不敢敬重的。
如今窦言洵刚到任上,即便面上这些高门并无轻怠,但林栩看得明白,县城内暂且还是这些老江湖说了算。
甚至,难保这其中便有不少人在等着看窦言洵的笑话。
如若这些世家是好相与的,从前那样的多的县令,怎麽会偏偏在崃宁便一年都做不下去了呢。
福琏见林栩面上客客气气的,一时也放松几分,毕竟从前自己在窦家做过那样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向着别院的。
林栩肯给她几分薄面,却也让她没有那麽难做了。
她吩咐身後的丫头捧上自己带来的礼物。
“……上次夫人贺寿,宾客泱泱,便遗憾未能和夫人说上话。正巧,家中的田庄産了白莲子和桂圆,粒粒饱满,煲汤最宜……”
那小丫头一看便是个机敏的,圆脸扎着双髻,脆声道:
“正是呢,县令夫人您初来乍到,不知崃宁还属我们邱家的田庄産量最大,这桂圆也比别家的甘甜呢,极为难得。”
话音未落,福琏和善的笑容便瞬时收了,她不动声色的顺了口气,这才看着林栩又笑道:
“丫头不懂事,您别见怪。”
邱家给她配的这几个丫头,福琏是没有一个满意的。
平日里怠慢便罢了,如今当着林栩的面竟也如此不知轻重。若是林栩当真计较起来,今日的客套和努力岂不是就白费了?
林栩拿茶盏将杯中漂浮的茶叶沫慢条斯理的拂去,神色却依旧淡然,仿佛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邱家高门大户,庄上産的东西自然是不俗的。”
福琏这才又堆起笑来应和道:
“您自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这些也不过是小小一番心意罢了。县城田地産的,也就图一番新鲜罢了……待到再过半月,白术和细芽绿茶便也下来了,到时候我便再差人给您送来。”
林栩细细啜饮了一口,也不推脱,只是淡笑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福琏望了眼天色,还未说话,身边的小丫头便再度轻声提醒:
“……三夫人出来有一会儿了,少爷该等着您了。”
林栩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福琏那变了又变的脸色。
待竹苓去前厅送了福琏离开,回来看着林栩,半晌才忍不住低声道:“想必福琏如今的日子,恐怕也不算好过。”
何止是不好过,听说那邱家三少爷智力只等同于寻常三岁孩童,福琏从前虽是奴婢,却也是家中主母跟前得脸的,待遇甚至堪比两位姨娘,如今自然是难以忍受这般落差的。
她这一嫁过去,哪里是做受人尊敬的主子,分明是去给那个三少爷当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