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修)
数日不见,姚素然容颜依旧美艳,只是当初眉色间的傲气与自矜已经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颓色。
姚夫人一身华服,身上那件掐金丝儿牡丹暗纹比甲做工繁复,尤为华美,即便如此,坐在蒋丶宋二位夫人身边都有些神色黯然而掩藏不住的不自信。
如今姚家失势早已是京城人尽皆知之事,前不久还听窦贞说起,明妃姚姿鸳在新春宫宴上殿前失仪,被一气之下的肃帝贬为明容华,更是罚在宫殿内闭门思过,如今已经数月都不曾得圣心宽宥。
而姚家唯一掌握兵权之人为国公爷的二子,也就是姚素然丶姚素安姐妹的叔父姚綦江,但今日,其镇守的刺州也是屡屡被边境蛮夷骚扰。
姚綦江官拜威武将军,几次向肃帝谏言欲与蛮夷开战,却被赵相以“一若开战,蛮夷难驱,边境百姓民不聊生”为由劝得肃帝下令按兵不动。如此僵持数月,只听闻刺州一带愈发经受蛮夷侵扰,而随军将领各个心生怨言,已连生反意。
如此,恐怕姚綦江被逼至绝境而衆叛亲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姚氏一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连番打压,恐怕早已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丢下曾经引以为傲的脸面,与京城一些官员命妇之间走动而谋求维系。
而望着姚素然那张如今盛妆之下也难掩局促的面容,林栩缓缓抿了口茶,一时间只觉前尘往事如乾坤斗转,倒真是造化弄人了。
她看着姚素然,缓缓点了点头,方将手中茶盏放下:
“素然姐姐,当真是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姚素然并非真的想与她叙旧,本想避而不答,奈何母亲在一旁看着,方不得已点了头,“还算过得去,无非呆在家中养花种草,绣花练字罢了。”
姚夫人却笑道,“我这小女儿向来谦逊,即便是拿手之事都一贯地喜欢往淡处说,你先前绣的那副万里江山图,不还得了几位世子夫人夸奖麽?”
姚夫人看了眼在座的其馀几位,着重在蒋夫人身上停留了几分,笑意也更为柔和:
“听说咱们小蒋御史平日里颇喜欢字画,正巧,我们素然最近对此事也颇有感悟,不知咱们小蒋御史平素都习谁家的字,善哪一流派的画?”
林栩顺着姚夫人的殷切目光一同向蒋夫人看去。
蒋衡的生母保养得宜,言语间亲和却不失稳重,不愧为北原世家的名门,只是那描摹精致的眉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不过片刻便消散而逝。
“姚夫人客气了,只是犬子阿衡在家也不过是闲时消磨时间罢了,未谈得上造诣,所涉颇广,却也不过是浅尝辄止,囫囵罢了。”
姚夫人闻言连声点头,又笑着追问道:
“听闻北原最有名的便是早春辽原的壮丽之景,先前一直在沐京,长期待着也局促,正想着何时能有机会去江河各处走走呢。倘若哪日夫人在北原得了空,可要告知我们一声,我也好带着我家素然前去拜会一二。”
蒋衡去年殿试一举夺得探花,不过一年便连升数级,身任御史台之首,也是大昱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御史。
从前林栩只是听闻过此人名讳几次,未曾上心,直至那日在家中听高宥仪谈及此人,知道这便是那日与窦贞说话的那位公子,这才多了些心思探听此人过往。
年少有为,又美姿仪贵,俨然是朝中如今最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之一。
如今看来,除了窦贞,亦有人早已看中了这块香饽饽。
白氏垂着眼帘,把玩着手中珠串而静默不语。
宋夫人捧起茶盏,慢悠悠的吹着浮沫,方腻声笑道:
“只是听闻近日朝堂各部颇为繁忙,往年积压的一衆御案只待开春重啓调查,想必这小蒋公子定是忙得脚下生风了而片刻不得闲了呢。”
姚素然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她的神色,再擡起头时,双眼只看着窗外小柳发出的新芽,神思早已游离在外。
林栩又陪着几位夫人坐了一会,蒋夫人便提及家中有事,欲先行离开。
白氏忙着招呼福琏送客,宋夫人挽着蒋夫人的手臂别了又别,殷勤地将其送到了大门外。
林栩立在廊下,看着几株柳枝抽了新芽,自是一派蓬勃春意,不多时,身侧便有一抹淡淡的月桂香气萦绕而来。
她偏过头去,不知何时姚素然已走了过来,并肩与她一同站在花廊下。
昔日里那双满是高傲与娇蛮的杏眼如今寂寥无波,犹如一潭死水般了无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