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名内监急匆匆地自殿外奔入,打破平静。内监自知失礼,然而事发突然,只能如此,只见他低着头,身子尚未及前便已慌忙伏地请罪,气不成声:
“啓禀陛下……宫门外……不知为何竟有一大批女子跪着,似是为了请求今日坤柔郡主祭礼暂缓一事,现如今已有数十名女子响应,接在其後。奴才听闻这些女子都口口声声称曾受过郡主旧恩,如今皆已跪满丹墀玉阶之下……”
垂帘之後,有另外两名内侍正恭恭敬敬地服饰皇帝更衣,闻此,更是愈发大气都不敢出。
而大昱当朝皇帝肃帝则端立于朝榻之前。近五十岁的年纪,脸庞饱经沧桑,仍然精神矍铄。他身上素绸制成的朝服半披,广袖尚未束起,掌中则半握着一方香木带鈎。
肃帝垂眸看着内侍恭恭敬敬地为自己理好朝服,神色却十分平静,只淡淡开口:
“是太子允她们入宫的?”
内监只觉得额头上已有数颗汗珠落了下来,却也不敢乱动,只闭了闭眼睛,顿首道:
“……奴才听闻,正是太子殿下今晨召见此名女子,又命宫门不得驱赶,暂停乐鼓半刻……群臣们眼下见此情状,皆尚未入殿……”
肃帝沉默半息,缓缓将衣带系好,顺手扬了扬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他低下头,睇了地上跪伏的内监一眼。
“赵涪,你如今倒是愈发会当差了。”
名叫赵涪的内监正是如今金銮殿肃帝身边的掌事内官,平常总管肃帝身边一切大小内务。闻言忙道不敢。
肃帝横眉一皱,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哀求,扬了扬手,“宣太子。”
末了,又道:“那为首女子,是何许人也?”
…………
林栩跪在雪地里,只觉得双膝很快便麻木了。即便她早有准备,知道今日会是一场持久战,竹苓还特地给她的膝盖处缝了好几重羊绒护膝,即便如此,当四周漫天的冷雪不住地拍在她身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浑身渐渐发抖起来。
而在她的身後,静跪着的那一衆女子,即便身形单薄,却也各个神情凛然,若非昨夜蒋衡提议在沐京临时搜寻一些从前受过郡主恩惠之人,尤以女子为主,方能显现坤柔郡主在一衆女子之间的领袖和号召之力。
即便如此,当今晨林栩出发前,看到眼前聚集着越来越多的瘦弱女子时,也不免十分动容。廖珚……天底下不愿相信你已死的人原来不止只有我一个啊……
而当她在人群中看见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时,林栩还是不免惊愕。
她没想到宋皎灵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也一大早天未亮便混在那些女子之间。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从来都是以清秀可人的容貌示人的她,头一回神情最是坚韧。
宋皎灵瞥一眼林栩错愕的目光,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我是为了郡主而来。”
林栩闻言也笑,时过境迁,两人从前在学堂之中因伴读之争而结下的梁子,似乎转瞬也烟消云散了。她们静默地跪在殿前,很快便已周身冰冷,林栩闭上双眼,只希冀自己腹中的孩儿不要过多责怪自己。她已是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满脸哀痛的爹爹,目光沉重怜惜的窦言洵,甚至身穿铠甲,率领一衆护卫站在廊下,神情莫测的段锦儒,以及身形矮胖,连官服都比旁人厚实一些,在雪中瑟缩着脖子的窦怀生……
围观的群臣越来越多,这些人起初只是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而後却又渐渐被她的坚韧而打动,面露几分不忍。
而不知过了多久,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忽然有一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身穿绛紫宫袍,手握拂尘的内监,声音尖细,双目半闭:
“金銮阶下素心请命,诸位心意陛下已明。今陛下宽宥,特念及郡主旧恩与诸位之诚,便将原定于辰时举行的郡主祭典暂缓数日。诸位多跪寒露,意重情深,然天寒路远,陛下有言——此後之事,自有公断,不劳诸位凡心多忧。”
“今令衆人即刻退下,宫外休整。此刻宣衆臣进殿,其馀人等不得干扰朝政,亦无需再跪——”
太监悠长的声音响彻云霄。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纷纷出了一口气,而此前对这帮人心有不满,尚还等着看热闹的一些朝臣也不禁颇为失望——
一向以手段残酷,御下极严的肃帝何时有过这般忍耐宽宏之时了?
四周脚步声起,林栩则随着身後的女子们缓缓站起身来。
她心底积压已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轻轻放了下来。虽然此事尚未定论,但还好,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既然今日丧仪暂缓,便能再为寻找到廖珚和梁徵元的下落多拖延出时日来,当真是再好不过!
她强压心中振奋,跪了许久,双膝已是麻木,即便站起身来,也十分迟缓。她隔着衆人,向爹爹和窦言洵看了一眼,双人似乎皆松了一口气,爹爹更是双眼泛红,脸色惨白,似乎时刻便要晕倒过去。
林栩按下心头愧疚,刚要随着衆人推下,身边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走来两名宫人,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有令,请窦夫人便殿稍候。”
言罢,不由她分说,二人便自衣袍之下,将她压着向前走去,宫袍宽大,外人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而林栩却全然挣扎不得,只能脚步跟随,向那雪中屹立,闪着无比刺眼光芒的金銮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