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闲闲抱怨了几句,自然也提及了长嫂冯黛珠的事情。此事突然,虽然已经被白氏尽力压了下去,但从前那般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怏怏躺在床上,窦贞对此非常震惊,也非常遗憾。
因为窦家还特意请了几波大夫,诊完脉後却都只是惆怅的摇摇头。
冯黛珠如今不仅元气大伤,以後行动受限,更是可能连寿命都有损伤。甚至,窦贞还说,大哥窦言舟对此十分生气,如今动辄便对冯黛珠言语粗暴,白氏更是将手下一个丫头拨给了窦言舟伺候,听说不日便会被收为姨娘……
林栩叹了口气,已是有些不忍再读下去。
冯黛珠如今卧病在床,白氏便如此翻脸不认人,只顾着自己儿子舒服,而丝毫不再顾及这个所为“丢了窦家脸面”的长媳的体面。而冯黛珠还曾生养了两个孩子呢……
窦贞还非常隐晦地提醒她。说白氏在府里有意无意地提及,如今二房成婚将近一年,却还迟迟未有身孕,是该纳一房妾室了。窦贞说,白氏可能已经在物色人选了。
林栩不由得冷笑一声。
她自然也听说了来崃宁前,白氏曾想将她身边那个唤做安蝉的丫头塞给窦言洵作通房的事情。听说当时窦言洵看都不看安蝉一眼,神情淡淡地便拒绝了白氏。
没想到白氏却还不曾将这茬心思放下。
细细想来,白氏一贯喜欢全局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又怎麽会甘心一向势弱言轻的二房後来居上,又脱离她的掌控呢?恐怕即便她们如今远在崃宁,白氏也会想法设法再折腾出些风浪来。
嫁来崃宁的福琏,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信件末尾,窦贞的措辞却有些拘谨起来。她似乎心情十分复杂地提及自三皇子婚宴後以宋希妍为首的贵女和姚素然为了五皇子争抢吃醋的事情。
林栩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心里暗自想着最後不知会是宋希妍还是姚素然占据上风,她悠闲地抿起唇角,却在看清窦贞接下来那落在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後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头。
“……姚素然竟溺毙于九巧湖中。被游人偶然发觉,惊为一女郎,形骸肿胀难辨……其状之惨,不忍卒述。”
林栩怔怔地看着那一行字,半晌,却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姚素然……竟然死了?
她握着书信的指尖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怎麽会……和她曾经斗了两辈子的姚素然,怎麽会好端端的便死去了呢?
她记得前世的姚素然,虽然亦没有如愿嫁给三皇子,但前世姚家屹立不倒,明妃姚孜鸳也从未受过贬黜,最起码那时直到林家失势前,姚素然都一直是京中贵女之首,养尊处优惯了的。
况且,以她对姚素然的了解,她性子坚韧倔强,是不会被任何一件小事打败的。
就像前些时日姚家渐渐不如从前,姚素然也便成了过街时人人喊打的老鼠,但每每她出门抛头露面时,都还是精心打扮一番,不肯露出任何颓色,也是不肯被任何人看轻了的。
她生来便那般高傲。即便是死亡,也都不肯被人看笑话的。
尽管自己前世所有的屈辱丶不甘皆拜姚素然所赐,甚至今生被逐出学堂,被姚剬险些接近亲薄……都与姚素然的手段脱不了干系。
林栩自然是恨她的。
可不知为何,记忆中却渐渐浮起数月前,姚素然跟着姚夫人一同来窦家喝茶小坐时的样子。
长辈面前的姚素然,恭敬而不失乖巧,但四下与林栩相对时,花影团簇间她身上悠然散着浓郁的月桂香气,她一向只喜欢那样的香。她站在林栩身侧,神情冷冷,好看的眉眼间却有着藏不住的野心。
她小声而笃定地邀请她——
邀请自己再与她好好地斗一场。
如今,自己还没有真正的出狠招呢……姚素然怎麽便死了呢……
甚至往後,这世间恐怕都再没有那样一抹野心勃勃却又娇璨明媚的姝色了。也没有人,会在乎那所谓的输赢了。
林栩忽然觉得双眼有些朦胧起来。
满心的怅然由内而外地溢出来,那样的感觉很快便席卷全身,令她不由得觉得很冷。
明明才正值盛夏啊。
牡丹落尽正凄凉,红药开时醉一场。(1)
那样好的娇色,以後这世间却再难寻了。
林栩指尖颤抖地将那封书信收好。她在暖阁内踱了几步,一时却不知该做些什麽好。
原来所谓浓烈的恨意和纠缠,却也不过如此。她还活着,从前的对手却再也不见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林栩轻轻闭上眼睛,试图将眼底那些微弱但残馀的泪意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