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那日情形实在仓促,至今回想起来时,竹苓还是忍不住心有馀悸。她得知林栩失踪不见的消息,还以为是白氏做的手脚,又有穆文君中毒在前,更是什麽都顾不得了,正准备抛却一切向白氏讨要个说法时,却是才去永安坊请示过廖珚的绒薇赶了回来。
廖珚似乎早便料到会有今天,一面备好人手,必备不时之需去窦家抢人,一边又先吩咐绒薇千万不能声张,情急关头更是万不能慌了手脚反被白氏拿捏。
两人这才定了心神,可白氏和郭姨娘那时来势汹汹,不过片刻便带人闯进了别院,更是以林栩私通外人为由在殿内好一番大肆搜查,全然不管齐管事的劝阻。
而後待窦言洵回来後,白氏却是无论如何都要逼迫窦言洵休妻,郭姨娘手握捏造的信件,连窦怀生都忍不住松了口。窦家上下更是一阵动荡。
林栩静静听着,尽管早已对白氏向来赶尽杀绝的手段有所警醒,如今却也不禁升起一层冷汗。
还好她那时及时脱了身!不然,说不定自己如今早便死在白氏手下了,更毋论平安诞下眠雪……
而当她听及窦言洵回来後大发雷霆,拒不在休书上签字时,她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
他那时心底究竟又会在想些什麽呢?他抵死不从,却没想到自己却写下和离书给他。她率先抛却了一切。
那时窦言洵一定恨死自己了吧。
只是一想到他那时可能的神情,那副玉山倾颓,轰然颠覆的模样,她便心底止不住地揪痛。她从一开始就利用了他,到了,俩人结束时,还要这般避而不见,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他如何能不怨她呢?
窦言洵本就性子隐忍阴鸷,这麽多时日过去,他自调到太子府做事後便渺无音讯,她只当他定是恨死了自己。
见她神情怔忪,竹苓面露纠结,却还是止不住道:
“夫人……这些话或许奴婢并不该说,可自您离去後,二爷没有一日睡了好觉,白氏想要借您失踪为由将我们这些下人都打发了去,还是二爷冷冷地说了一句‘别院尽是我的人,你焉敢轻举妄动?’如此,才将别院完好无损的护了下来。您走後,二爷更是几乎和白氏决裂,为此又被老爷家法处置,本就因休养不好而虚弱的身子更是鲜血淋漓,哪里还有朝中大员的模样……”
林栩侧身看了眼正睡得安详的眠雪。她不知梦到了什麽,正幸福地咂着嘴巴。眠雪自生下来後便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尤其是她笑起来的眼眸,便是秦嬷嬷见了都惊呼不已。
可唯有当她闭上眼睛时,那副雪糯可爱的面庞便可隐隐看出几分窦言洵的模样。
这是她和他的女儿啊……
只不过,她如今有太多事情要做,再想下去已是不能了。林栩轻轻闭上眼睛,半晌都没再说话。
竹苓和绒薇两个面面相觑,自此再也不敢轻易提起任何和窦言洵有关的事情了。
半晌,林栩又问起别院那些旧人的下落。
如今除了竹苓和绒薇以及自她七岁起便伴在她身边的秦嬷嬷,其馀人皆被遣散了。高宥仪给了每人一笔不菲的费用,足以让他们回到乡下还可以自在生活。弄玉本就是跟着窦言洵做事的,如今便算做别院的掌事丫头。
算算时日,如今离春闱不过半月,爹爹林甫听从了自己百般劝说,才一得到可能被太子任命知贡举的消息便以身子不适推拒了,如此,这项重任最後还是落到了从前给林栩绶学的博士傅笙头上。
她静下来时细细想着,前世林家因受到窦怀生的诬告而倒台,窦怀生营营汲汲,钻研权势之道,搬倒林家也不过是他投靠驸马,继续向上爬的一张投诚状罢了。
可窦怀生与傅笙无冤无仇,二人甚至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如今窦怀生受长子牵连已是自顾不暇,多半便不会再在这次春闱上做文章了。
可这样的人,一日不除,林家便总有隐患,如何彻底地搬倒窦家,除掉这个已渐渐繁盛的势力,才是她眼下必须考量之事。
而另一边,昔日母亲的仇还未报。
皇後……皇後害死了粱霜予,害得自己自小便失去娘亲,而她却至今仍然稳坐後位,甚至只要太子顺利登基,她还会尽享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林栩攥紧了双手,清冷的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闪动着熠熠的光芒,却偏偏濯满了彻骨的冷意。
一阵微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中飘了进来。窗外隐约可见一片莹亮清明的月色和稀疏摆动的树枝。
“眠雪如今身子长得快,也该多绣几身衣服,去唤秦嬷嬷过来商量下花样吧。”
绒薇点头应下,很快便请来了秦嬷嬷。林栩身边伺候的一衆人手,当属秦嬷嬷绣工最好,每每她对自己绣出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花样哭笑不得时,秦嬷嬷却总是十分耐心地等在一旁。
她自小便陪着幼时的林栩长大,前世林栩身边没有竹苓,绒薇和青茉也不过一直在别处做活,那时她身边赖以信任的人便只有晴芜和秦嬷嬷两个。
她那时和齐霜儿争斗不休,却总是落于下风,秦嬷嬷便爱怜地安抚她的肩头,直安慰她“小姐性子刚硬,不似旁人家的弯肚肠,是以才会叫一个姨娘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