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久居高位的中年帝王难得面露铁青之色,扫视着殿内衆臣,却只是捏着手中一串楠木珠迟迟不曾出声。
卫照急匆匆赶了过来,已是大汗淋漓,他连气息都来不及平复,便在殿外颤颤巍巍道,“儿子求见父皇。”
半晌却才见眼前的殿门吱呀一声,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而里面,不过匆匆一瞥,却见气氛已是格外紧张。
“……儿臣适才得知消息,已是惶恐不安,匆忙来向父皇请罪,还请您……”
肃帝并不擡眼,只是面无表情的转动着手中的珠串,半晌才偏过头去看了殿内立着的赵相一眼。
“已到什麽地方了?”
赵相连忙道:
“回陛下,前线最新传来急报,姚綦江率领叛军一路疾驰,如今刚过望渊,已至幽州,恐怕再有不到四五个时辰,便会来到沐京了。”
卫照的身子轻轻一抖,整个人向地面又贴近几分,低声道,“请父皇息怒,姚綦江大逆不道,竟犯下如此罪行,儿臣愿亲自请命即刻统军平叛,还我大昱百姓一片清净之地!”
赵相几不可闻的冷哼一声,看着伏地不起的镇山王悠悠道:
“姚綦江何人,镇山王殿下身为姻亲,想必自是最为清楚不过。镇山王如此大义灭亲……未尝不是欲盖弥……”
话音未落,殿内几人神情皆是一凛。
身着铠甲的懋亲王身为如今大昱武臣之首,自然已是与赵相互相倾轧已久。但今日他虽未曾参宴,却也在赶来时听外甥段锦儒细细讲了今日赛马时的经过,一时只是缄默不言。
赵相本就老谋深算,自是不会将话说完,只是欲言又止地拢了拢袖袍,这才拱手向肃帝道:
“陛下明鉴。如今连年外邦侵犯,国库本就空虚,今岁虽无水患,但拖延已久的春闱即将举办之际,姚綦江举兵北伐,谁人不知他究竟安的是何心思!此贼不除不行,但这讨伐之人,依臣看来,却需另择人选。”
卫照本就平日没少受赵相为首的那帮文臣排挤,所以至今在朝政一事上甚少有立足之地,唯一握有几分权力的,也不过是两年一次的武举罢了,这也是为何他如此眼红坤柔公主手中的督导权。
赵相如此当着衆人之面对自己夹枪带棒,他自然忍受不得,当即便冷声道:
“我看赵相的意思,竟是怀疑本王和那叛贼暗中勾结了?大胆!你竟敢污蔑皇嗣,其心当诛!”
言罢,他便悄悄以馀光看向自己那权势滔天,同样和赵相不对付甚久的叔父,旁人便罢了,懋亲王定会护着自己!
没曾想,懋亲王只是恍若未见,良久未曾说话。
卫照心底一凉,还未来得及再度辩驳,便听赵相再度开口,声音却冷如玄冰:
“臣毕竟年老眼拙,不敢妄断是非。但人尽皆知,胥国公姚家乃镇山王姻亲,此番叛贼兵动突至,时机之巧丶意图之重……实属蹊跷。臣只担心今日倘若不细查分明,只怕朝野动荡,反扰圣心清明啊!”
肃帝一直沉默不言,此刻终于停了手里转动不已的珠串,凝神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五。不由想起内侍赵涪告诉自己今日赛场上老五势在必得的模样,以及对校武场督导权的觊觎。
贵妃去的早,这些年来,即便知道卫照资质一般,他却也是对其以及身後的霍家能忍则忍。如今看来,却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肃帝缓缓闭上眼睛,将手中珠串猛地掷到地上,这才冷声道:
“皇五子卫照监教不严,亲属谋逆,危害我大昱社稷。即刻起褫夺王爵,幽禁行宫西苑!馀事待朝议再裁。”
话音一落,殿中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卫照今日历经大起大落,如今猛的擡起头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肃帝,脸色苍白如纸:“父皇——”
肃帝却未再看他一眼,只淡淡一擡手。
片刻间,便有早已候着的宫中禁卫悄然上前,两侧金甲踏地之声顿起,将卫照整个人拖起,长袍卷起一阵尘埃飞扬。
卫照整个人已被吓傻,他挣扎着转身,喉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不知所措地哀嚎着:
“儿臣无罪……父皇——”
见肃帝无动于衷,他又扭身哀求着自己的三皇兄,挣扎着想要抓住太子的脚踝,却被那些禁卫无情地拖了下去。
太子卫昀只是默默移开视线,低着头看地板上自己的倒影,一言不发。
待殿内终于归至平静後,肃帝目光扫过衆人,轻咳一声,才淡声道:
“贺其绛养伤半年,想必如今是大好了。传他速速率一万羽林军进发。所有叛军姚綦江部下,一经发现,即刻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