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杜丽丽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干了,眼睛肿着,目光却不像方才那样激烈。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伸手在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纸来。
纸页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哑着,却已经收了哭腔:“这是《北京文艺》李清泉主编寄来的约稿函,约我再写一篇乡土题材的短篇。
他们转载了我好几篇文章和诗歌,读者反响不错,想让我做长期供稿的重点作者。我手里还有省报的稿约,京城的报刊,我不熟,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满银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倏地松了。
杜丽丽不再纠着情感的事,让他长舒一口气,同时心里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再来,这不是二三十年后,就算二三十年后,政府官员也不敢这么玩火,尤其是杜丽丽这种不计后呆的“恋爱脑”。
他伸过手去,接过约稿函,低头细看。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措辞客气,红印戳在落款处,端端正正。
他看完,放下纸,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神色从方才的沉重慢慢转成了认真,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指点她写稿子的长辈模样。
“《北京文艺》是眼下数一数二的文学刊物。”他说,语气平缓下来,“你能拿到他们的正式约稿,是实打实的机遇。先不说写法,单论这件事,你要把握住。”
杜丽丽抬着眼看他,有些狐疑,没吭声。
王满银有些扶额,杜丽丽的眼界还是太窄,分辨不出地域层级、平台含金量、未来展上的巨大差距。
不得不解释一下,“《陕西文艺》是省级刊物,面向全省文艺创作者、基层干部、知青、工农群众,稿件多收录省内本土作品。
能在此表文章、诗歌,只在本省文艺圈、县域、公社层面有影响力。
而《北京文艺》隶属都文艺体系,是全国性重点文艺刊物,面向全国文艺界、各地宣传口、专业文艺团体。
能在上面刊作品,等于跳出了地域局限,作品会被全国的编辑、作家、文艺主管部门看到,影响力天差地,也代表你的创作水平达到了全国认可的标准……。”
王满银的解释,让杜丽丽方才那点茫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拿过那份约稿函重新看了一遍。
恍惚间,思绪已然飘远。她仿佛看见自己写下的文字,印在《北京文艺》的版面之上,顺着四通八达的邮路,送往天南海北。
黄土高原的风、山野间的情思、笔尖下的感悟,越过山川河流,落到全国各地无数读者手中,被天南地北的人品读、议论。
仿佛自己功成名就,应邀参加都文艺大会场景。满堂皆是久仰大名的文人前辈,她从容地站在台前,诉说着创作的心绪,往日里只在书刊里仰望的名家坐在台下,颔倾听,眼中带着赞许。
她能偏远的陕北山沟,走到了全国文艺舞台的中央,活得热烈又耀眼。
杜丽丽收了漫天思绪,将约稿函小心叠好揣进衣兜,脸上的憧憬化作一脸郑重。她又向王满银身前靠了靠,眉宇间既有期待,又藏着一丝忐忑。
“哥,我打心底重视这次机会,想拿出最好的状态来写。可我从没给京城的刊物投过稿,摸不准方向,你教教我,这篇文章该怎么立意、怎么谋篇布局?”
王满银望着她满眼热忱的模样,开了口:“先别急着动笔。京城刊物站位不同,不光要写真情实感,还要把咱们这里的生活、精气神写出来。
先静下心捋清思路,把最真切的所见所感融进去,再慢慢打磨字句……”
王满银长吐一口气,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一,题材守住根本。他们看重你,核心是喜欢你扎根乡土的文字。别为了迎合京城的文风刻意改路子,丢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就写咱们陕北、原西的人和日子,写普通庄户人的喜怒哀乐、劳作生活。真实的乡土,走到哪里都有力量。”
“第二,立意要往高处走。地方写作容易局限在家长里短,京城刊物面向全国读者,眼光要放开。
落笔不光写故事,也写当下乡里的新变化、普通人身上的精气神,贴合如今的时代风貌,文字既有烟火气,又有格局。”
“第三,文字要收束打磨。你性子感性,行文常带着浓烈情绪,这是优点。
但刊在国家级大刊,要学会克制。情感藏在情节、细节里,不用直白抒,留白多一些,文字会更耐读。写完之后多读几遍,删去多余的感慨,让故事自己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期许,也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次撰稿,也是你和京城文坛接轨的好机会。若是这篇稿件反响不错,往后约稿、交流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京城平台大,文人云集,眼界、见识都和小县城不一样。你还年轻,有天赋,也有闯劲。别把目光只困在这一方小院、一座县城里。多往外走走,多去大城市看一看、学一学。眼界宽了,笔下的天地也会跟着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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