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拿自己的一辈子赌气。”他放缓了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有《北京文艺》的约稿,有去往京城的机会,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
“世界再大,入不了我心。”杜丽丽摇头,眼底一片赤诚,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我可以去京城写作,可以走得很远,但我的心,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不会逼你做选择,可我也绝不会就此放弃。”
王满银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灶台上铁壶里渐渐冷却的水声。
他知道,此刻的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再多说一句,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让她更加难以下台。
“罢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拉开门栓,“你先冷静。我先走了。往后如何,你自己掂量。”
他拉开门,夜风裹着土腥味扑进来,院子里的指甲花在风里摇了摇。
杜丽丽立在屋门口,没有追出去。
王满银大步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昏黄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泄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杜丽丽站在光里,影子孤零零地印在院子里。
他转过头,加快步子走了。
巷子里黑黢黢的,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杜丽丽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绷得皮肤紧。她慢慢退回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桌上的饭菜彻底凉了。油凝在碟子底上,白花花的一层。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页约稿函,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红印章在灯下格外醒目。
她把纸折好,小心地塞进帆布包的内层里。
跨出窑门,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与气息,王满银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相处的心惊胆跳在脑海里盘旋,杜丽丽眼中那份近乎炽热的迷恋,让他心头不安。
年轻姑娘一腔浪漫,爱得不管不顾,可这份越界的情感,于两人而言,都只会招来无尽麻烦。
他不敢深想下去。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年代,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兰花的身影,灶前忙碌的样子,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温柔、质朴,牢牢拴住了他的心。从过去到现在,往后的日子,他的天地、他的归宿,自始至终只有兰花。
王满银压下心头纷乱,目光望向自家窑院的方向,夜色沉沉,前路清晰。
暮色落满县工业局家属院,三孔窑洞围出的院坝里,还留着白日的余温。
王满银抬脚跨进自家院门,院坝里正追跑嬉闹的虎蛋一眼瞅见他,当即把手里的“金箍棒”往地上一丢,小短腿哒哒地冲了过来。
一旁牛蛋,攥着彩面拨浪鼓,鼓槌晃得咚咚轻响,也踉跄着紧随其后。
春杏跟在两个弟弟身后,弯腰拾起那根木棒子,顺手拿在手里。
王满银脸上漾起软和的笑意,上前一步,左右胳膊各揽住一个小家伙,稳稳将虎蛋、牛蛋一并抱了起来。
两个孩子贴在他肩头,咿咿呀呀地闹着,他便抱着俩娃,缓步往窑洞走去。
窑门前,坐在软凳上的兰花想起身,孙母在旁搀扶一把。
她的肚子太大了,行动处处透着谨慎。目光落在丈夫身上,她开口:“怎才回来?吃过饭没有?”
王满银原本打算随口应一句在外吃过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实在的两个字:“没有。”
孙母听了说“留了饭”,说完,转身快步走进窑屋,扬声招呼灶边忙活的秀兰嫂子,把一直温在锅上的饭菜端上桌。
不多时饭菜摆好,孙母又走过来,伸手轻轻哄开黏在王满银身上不肯撒手的虎蛋和牛蛋,牵着两个小家伙重回院坝玩耍,把空间留给夫妻俩。
兰花挪着步子,挺着大肚子挨着王满银坐下。
她拿起一把圆头蒲扇,手腕轻轻摇动,习习凉风拂在王满银身侧。
目光凝着丈夫的侧脸,她语气里满是牵挂:“局里事情多,也别太拼了。忙归忙,千万记得按时吃饭,别总让自己饿着。”
王满银端起碗筷,低头扒着饭,鼻尖萦绕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心头的纷扰与后怕,一点点沉落下来,只剩满当当的安稳。
吃完饭,王满银放下碗筷,又陪着兰花出了堂屋,到院坝里纳凉。
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两人坐在窑门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家长里短、邻里琐事,孙母坐在一旁,絮絮念叨着村里杂七杂八的零碎,气氛闲适。
没一会儿,院坝里追跑的虎蛋和牛蛋渐渐没了力气,眼皮耷拉着,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困乏了。
春杏见状,上前牵起两个娃,领着他们进屋打水擦洗。孙母也跟着起身,一同进屋安顿,哄着两个小家伙躺好,不多时窑里便没了孩童的声响。
偌大的院坝,最后就剩夫妻二人。夜色温柔,兰花微微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王满银肩头,眉眼舒展,满是安然与幸福。
时针慢慢挪向夜里十点,整座工业局家属院灯火渐次熄灭,人声笑语尽数散去。
四下里静极了,唯有墙根虫鸣阵阵,晚风拂过院墙,带出轻缓的簌簌声响。
兰花身子沉重,唠了许久,困意也一阵阵涌上来。
王满银见状,先起身走到院门口,将木门闩牢牢扣好,再折回身,小心伸手搀扶住兰花。两人相扶着,一步步走进灯火柔和的窑洞,准备安歇。
眼前这份平淡烟火,便是王满银最珍视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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