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张寅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怎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纸巾盒正好放在时从意手边不远处,出于基本人情世故,她顺手将纸巾盒往张寅之那边推了推。
谁知张寅之如同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猛地后仰:“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汇报结束得异常顺利。
散会后,张寅之甚至主动和周砚握了握手:“这个模块化设计很有前瞻性,我们慈善基金会正在筹备的其他项目可能也会参考。”
“时工,”法务部的刘主任在门口等着散会,向时从意招手,“有个文件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确认一下,就几分钟。”
时从意应下,抱起文件跟了上去。
行政楼层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消音地毯,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会议室。
经过一间挂着“慈善项目筹备室”牌子的VIP室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尖锐的女声陡然刺破了安静: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靠爬床上位的贱人养出来的小贱人,也配进我张家的门!?”
时从意一顿,和刘主任空前默契地埋头往前走。
偏偏这时,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底部一滑,几页打印着技术参数的A4纸飘落,不偏不倚滑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前。
要命!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弯腰去捡。视线不经意掠过门缝,瞥见了里面的场景。
顾文莹面向门口蹲在窗边,精心打理的卷发垂下一绺,肩膀微微抽动,伸手去捡散落一地的文件。
而背对门口,坐在轮椅上的贵妇人却操控着金属脚踏板,毫不留情地从她手背上碾过。
顾文莹的手指瞬间泛红,她疼得身体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被揉皱的纸张。
这画面有点太超过。
时从意对顾文莹没有一丝丝的好感,毕竟这位大小姐在跟她当校友的时,没少找她麻烦。
但眼前这一幕已然超过正常人际冲突的范畴。
是无论对谁,无论亲疏喜恶,都不该被这么轻贱对待的底线。
时从意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气,站起身朝门内提高了音量:
“顾总监?技术部的临时协调会五分钟后在B302开始,李工让我务必通知您参加。”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主任是个人精,哪能陪她一起在这种修罗场里沉沦,立即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不多时门被拉来,顾文莹走了出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嘴角还有一丝被咬破的血痕,被她用力抹去。
她身后,那位轮椅上的贵妇人,此刻正一脸慈爱地整理着膝上的薄毯,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根本不是她说出来的。
两人在走廊上狭路相逢。
时从意今天穿了件烟紫色的缎面衬衫裙,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收腰剪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这是她早上出门时在衣帽间里随手挑的。
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此刻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颈侧,缎面在廊灯下泛着柔和光泽,衬得整个人优雅从容,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慵懒。
顾文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沉默地走向安全通道。
刚转过拐角,顾文莹突然一把拽住时从意的手:“满意了?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
时从意抽回手,从包里取出湿巾递过去:“你粉底花了。”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
高中时顾文莹带人堵她,混乱结束后,时从意也曾这样,把纸巾递给某个哭花了妆的跟班女生。
毕竟人家比较惨。
“少假惺惺!”顾文莹拍开她的手,湿巾掉落在两人之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开心,是不是觉得我活该?看到我被……”
她咬住嘴唇,仿佛后面那个词太过肮脏,无法宣之于口。
时从意只觉得头大,安慰得不太走心,“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没兴趣看你笑话。”
“哈!好一个‘没兴趣’!”顾文莹的眼泪大颗滚落,混着花掉的妆容,更显凄厉,“你当然可以‘没兴趣’,你时从意多清高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出身,因为你命好啊!长了一张讨人喜欢脸,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就算打架惹事老师也信你!凭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这么理直气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最恨你?明明都是……”
她猛地刹住话头,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
时从意望着她发红的眼眶,电光火石间,许多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当年那个总在厕所隔间哭的女生说过,顾文莹的母亲是顾家老爷子的第三任太太。
原先,是顾家的住家保姆。
所以刚才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权力与出身烙印下,循环往复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