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的意识变得分散,像一颗漂浮的大脑,沿每一缕触须,延向远方。
他的[视野]豁然开朗,他看见[卡波利尼亚研究所]压扁在泥里的金属匾额丶残破的砖瓦丶水泥块与玻璃片。。。还有——,尸体。
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外衣已经腐烂,破旧不堪,布条遍布灰色黏性物质,与泥土粘连;插着管子的尸体,——仍保留实验体的特征,一些张牙舞爪的奇异附肢或别的[异常]附在上面。。。
这儿所有的尸体,或标本,都很完整,像在一瞬间被瞬移,动态如常,行走的仍在行走,说话的还张着嘴,一如琥珀中冰封的昆虫。
越过尸群,菌丝还在蔓延,
在一种极其[广阔]的视野中,雾岛栗月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他,他们相继醒来,在黑暗中眨眼,眼眶深陷,如一个个腐烂的空洞。
他们刨开泥土,用手指,冻僵的手指弓如利爪,深深地嵌入泥肉,他们破开地层,在黑暗的介质间游动丶蠕行丶以无比怪异而扭曲的姿势,靠近。
他们向他而来。
梦里没有声音,但泥土被尸群刨得沙沙作响,震动,
他们撕扯他的触须,他们不断靠近,他们越来越多。。。而他,他的意识仍在扩散,在粗暴的拉扯中,中断,触须游移远离,而他无能为力。
“栗月,这边,。。。栗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唤醒记忆,
他想起她,意识到了,她是谁。
——在这之後,若他离开这片土地,顺流而下,在满是垃圾的滩涂上,她将对他伸出手:“你还好吗?”
吐息未曾改变的丶如同南山晚风般的温柔。
他记起来,有栖川绘里捡到他的那一天,横滨的天空好蓝,晴空万里,像被水洗过一般。
他听见她。
梦里不该有声音,但他听见了她。
又一次地,她穿过时空,走进他的梦,牵引他,于是,天空再次出现,破开土层,触须伸展,在寂寥的墨蓝夜空下,探出头。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上浮。
青白尸群变得焦急,他们啃咬丶拉拽他的触须,层层叠叠地拦在上方,如死鱼般堆叠,他们的面目狰狞,他们紧贴他,冰凉的,腐烂的表皮像凹凸不平的鱼鳞,又像蛇,用长软的手脚附肢缠绕他。。。
他将他们推开,挤开,用翻涌的菌丝将一张张紧贴的脸拉扯开。
他缓慢地向上,仍在向上。
[你杀死了我,杀死了我们。。。]
他们不甘地嘶喊,愤怒地啃食,却没有声音,密密麻麻的灰败表情太过狰狞,犹如一出怪异的默剧。
菌丝被吞吃,撕裂,脱落,像黑色的血与肉,留在极深的地下,融化,成为淤泥,而剩下的,残缺不全的茧壳裹覆他,浮上水面。
最先是手指,接着是头,冰冷空气灌入鼻腔,仿佛从一片湖进入另一片湖,雾岛栗月从泥中爬出来,回到表层,
尸群还在水下瞪着他,隔一层黑冰,不甘地拍打。
“栗月,”声音出现,拍打消失,
他知道,他安全了。
雾岛栗月擡头看去,她在那儿,——大片大片的孢殖森林侵吞了整个冻原,仿佛在叶子般大小的平面上铸起巨大鸟巢,菌丝壮如立柱,与树林融为一体,交错缠绕,撑起整片天空。。。
黑色的菌群丶黑色的树丶黑色的土地丶黑色的光丶而她在那儿,向他走来,横亘的菌丝纷纷让路,她走近,站到他面前,然後说——:
“雾岛栗月,你菜死了。”
寒风从丝与丝的空腔穿过,发出鬼恸长鸣,还没他下巴高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满脸恨铁不成钢。
“。。。抱歉,”雾岛栗月笑了,目光温柔。
“唉,算了,”绘里长叹一口气:“你就是这样啊,我早知道的。”
她伸出手,黑色的菌丝从她指尖涌出,涌向他,修补他被撕咬得破烂的躯干,填满他打开空空如也的腹腔。
菌丝如线,缝缝补补,留下交叉的十字,修好後,有栖川绘里满意地拍了拍他。
“你要记住,”在这场短暂的再会中,她擡起头,认真道:“不论有什麽理由,舍弃你的人,在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就代表着你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