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撕到最后一页了。”
铁头推开椅子。
木腿在水泥地刮出刺耳鸣叫,“华龙会三百弟兄,现在多少在戒毒所?多少人家属收到断指?”
窗外闪电劈开仔半边脸庞。
他抓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在铁头逼近时垂下了手腕。
这个总爱在谈判时转扳指的男人,此刻听见自己脉搏在耳膜擂鼓。
“天台。”
铁头吐出两个字,像掷出两枚生锈的钉子。
雨水顺着锈蚀的消防梯倒灌。
仔扯开衬衫时,纽扣崩落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青龙纹身在惨白闪电下蠕动,那道横贯肋骨的刀疤像条蜈蚣。
他摆出泰拳起手式,前脚碾碎积水里的霓虹倒影。
铁头没脱外套。
湿透的布料紧贴肩胛,勾勒出多年工地劳作铸就的斜方肌轮廓。
他想起新宿后巷那个漏雨的夜晚,仔递来面包时小指在颤抖——原来野心从那时就开始啃噬少年的指骨。
第一拳擦过颧骨。
仔的攻势像拆解机械:低扫胫骨接肘击心口,全是地下拳场的致命路数。
铁头格挡时臂骨闷响,后撤步溅起的水花迷了眼睛。
第二拳砸中锁骨,他尝到喉头锈味。
“你输在太信兄弟。”
仔的喘息带着笑音,一个膝撞顶向腹腔,“这年头义气值几个钱?”
铁头踉跄抓住水箱管道。
铁锈混着雨水顺掌心纹路蔓延,像地图上崩裂的河床。
远处歌舞伎町的灯牌在雨幕里融化,他忽然看见很多张脸:老鬼被毒品蚀空的眼窝,阿婆跪在警局前烧纸钱弓起的脊背,还有那个额头淌血退出去的马仔——那孩子去年才满十八。
仔的飞踢袭来时,铁头没躲。
肋骨折断的脆响被雷声掩盖。
他借着冲力箍住仔脖颈,两人滚进蓄水池的阴影。
扭打中某颗牙齿脱落,不知属于谁。
仔的指甲抠进他眼尾,另一只手去摸后腰——那里别着备用匕。
铁头先触到刀柄。
不锈钢贴上仔颈动脉时,两人动作同时凝固。
雨水顺着刀尖滴进对方衣领,仔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大,映出铁头淌血的下颌。
“杀了我啊!”
仔从齿缝挤出嘶吼,“让兄弟们看看,你也不过是个……”
刀身翻转。
铁头用刀柄猛击仔太阳穴,随后将匕甩向夜空。
金属物旋转着坠入楼下黑暗,连落水声都没传来。
“这一拳,替老鬼。”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雨,摇摇晃晃站直,“华龙会从今夜起,散了。”
警笛声在三个街区外响起。
仔瘫在积水里瞪视天空,额角涌出的血稀释成淡粉色。
他看见铁头拖着左腿走向消防梯,那件湿透的外套下摆滴着水,每一步都在天台留下转瞬即逝的血脚印。
雨势渐弱时,东方泛起蟹壳青。
铁头在巷口垃圾桶里翻出藏好的帆布包,检票员嘟囔着接过浸湿的车票。
开往港口的班电车进站,他倚着车门玻璃阖眼,窗上倒影里有个男人正用绷带缠裹手掌——缠得很慢,像在包扎一尊摔裂的陶俑。
雨幕把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仔的皮鞋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拉开架势,肩膀微微侧着,像一头蓄势的豹。”心软的人活该被吃掉,”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又冷又硬,“在新宿,牙齿不锋利,就只能当别人的垫脚石。”
铁头没说话,只把身上那件旧皮夹克慢慢褪下来,随手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