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将上半身略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自那个所谓‘屋邨救济署’设立以来,我们旗下楼盘的退订数量激增了四成,银行收到的按揭申请则萎缩了近三成。
若放任此势,整个地产体系的根基都会动摇。”
他的目光倏然移向霍德,语气里掺进一丝请教般的温和,“布政司先生,您专研金融,应当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霍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卫奕信端起瓷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权衡。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轻碰出清脆一响。”那么,李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至多是替督宪分忧罢了。”
李家成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松弛,吐字却清晰如刻,“其一,港府需明确表态,绝不支持任何破坏市场秩序之举。
其二,屋邨救济署所售公屋,价格至少须抬至市价的七成。
其三——”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停止给予恒曜置业一切特殊的政策倾斜。”
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投下流动的影。
会客厅的吊灯在李家成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轻微晃动了一下。
霍德爵士指间的雪茄灰烬簌簌落在锃亮的桌面上,他鼻腔里哼出的气息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李先生的建议,听上去更像一份最后通牒。”
李家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映在他镜片上,化成两片冷白的光斑。”爵士误会了。
这只是数十万家庭明天能否生火做饭的声音。
如果港府觉得这些声音太吵,或许该听听码头那边传来的汽笛——它们从清晨响到午夜,载着的可不是货物,而是人心。”
卫奕信总督始终面朝厚重的丝绒窗帘。
玻璃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长久的沉默让空气凝出霜来。
他终于转身,呢绒外套的褶皱在灯光下划出锋利的阴影。”十年前怡和洋行也这样站在我面前。
后来他们学会了用报表说话,而不是用码头工人的人数。”
“所以总督阁下收到了怡和洋行每年缴纳的税款,也收到了三年前中环那场持续十七天的汽油味。”
李家成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地契,“恒曜置业现在做的,是把汽油浇在每栋唐楼的楼梯间。
何曜宗举着火炬站在下面,而港府正亲手为他递上更多的木柴。”
霍德猛地掐灭雪茄。”港岛的地产市场轮不到谁来指点江山!”
“当然。”
李家成颔,“所以明天太阳升起时,皇后大道东会站满指认江山属于谁的人。
十万?或许不止。
毕竟茶餐厅的阿婶今早还在问我,为什么何先生的救济站能领到米,而她的租约下个月要涨三成。”
卫奕信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桌沿敲出三声闷响。
他走到李家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束从水晶灯坠下的光。”商会的诉求需要代价。
代价通常写在土地契约的附加条款里。”
“长江实业愿意第一个在契约上签名。”
李家成站起来,身高几乎与总督齐平,“比如屯门那片荒了七年的滩涂。
地政署的印章压在文件柜最底层,都快生锈了。”
霍德想开口,卫奕信抬手制止。
这个动作太快,袖扣撞上怀表链,出金属摩擦的细响。”后天十点,记者会的讲台需要看到街面恢复平静。
如果讲台下的摄像机拍到的还是人潮,那么下次坐在这里谈判的,会是汇丰银行主席,而不是地产商会主席。”
两只手相握时,李家成感觉到对方掌心有潮湿的寒意。
他松开手,指尖在西装裤侧缝轻轻一抹。
转身离开时,他瞥见霍德正用银质裁纸刀狠狠划开一份未拆封的公文袋。
三天后的清晨,油墨气味比咖啡更早弥漫在商会顶层。
李则巨推开橡木门,将晨报平铺在父亲面前。
头版照片里,何曜宗被无数话筒包围,他的侧脸像用冰凿出来的雕像,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十五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