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尊侧躺在车厢正中央,脖子以一个近乎夸张的角度歪向左边,鸟喙微张,舌头歪出来搭在喙边上,一双丹凤眼完全翻白,眼皮还在以极微弱的频率轻轻抽搐着。小花的花盘整个耷拉在地上,花瓣全部蔫得皱巴巴的,金色纹路完全消失,花心那张嘴紧紧闭着,整株花看起来就像被扔在角落里好几年没人浇过水的枯花,叶子边缘还微微卷曲黄。肉丸子躺在鹤尊旁边,几千只眼睛全部翻白,白得极其均匀,像几千颗剥了壳的桂圆密密麻麻地嵌在一团短毛里,看得人头皮麻。
鼠王四脚朝天躺在车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粉红色的舌头从两颗大门牙之间歪出来垂在地板上,尾巴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像是在临死前经历过极其痛苦的挣扎。
蟑螂王从车顶上“掉”下来,正好掉在车厢门口,六条腿朝天,背甲上的裂纹碎得极其惨烈,触角软趴趴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蝙蝠王掉在蟑螂王旁边,双翼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摊开,翼膜上的裂口清晰可见,一只眼睛还微微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涣散。
七只噬魂虫在车厢地板上摆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组合造型,有的是正着趴,有的是倒着躺,有的是侧着蜷,触角全部僵直地伸着,虚空翼膜耷拉在甲壳上。
玄冥和司寒靠坐在车厢最里面,两人都低着头,眼神完全放空,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两尊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陶俑,嘴角还各自挂着一道极其可疑的暗红色液体——那是司寒用尸霜调出来的假血。
就在车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经过我和小花以及玄冥司寒精心调制的尸臭味混合体从车厢里缓缓飘了出来。
这味道不是那种直冲脑门的恶臭,而是一种更加高级、更加瘆人的气味——死了一个月左右的肉质开始腐烂但还没有完全烂透的淡臭味,混合了枯花干透之后的植物腥气、古墓里翻出来的陈年泥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尸气。
这味道不浓,但极其精准地击中了人类嗅觉系统中最敏感的那个频段,让人闻了之后脑子里会自动脑补出各种腐烂的画面,越脑补越恶心,越恶心越忍不住继续闻。
领头大汉的脸在第一瞬间是僵住的——不是害怕,是那种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信息时的完全空白。
他的目光从鹤尊翻白的双眼扫到小花干枯的花盘,从肉丸子几千只翻白的桂圆眼扫到鼠王歪出来的舌头,从蟑螂王碎裂的背甲扫到蝙蝠王扭曲的双翼,再从噬魂虫僵直的触角扫到玄冥司寒嘴角的假血。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大步,手里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斧刃上的锋锐法则在落地时还在石头上切出了一道细口子,但他完全顾不上捡了。
“你——你们——”他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纵横山林的豪迈,反而带上了一种像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半只死老鼠时才会有的干呕声。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边那棵枯树上,枯树上的几片残叶被撞得簌簌往下掉。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路边的碎石堆开始狂吐。
不是装模作样的吐,是真吐——中午吃的干粮、早上喝的灵茶、昨天晚上的烤肉、前天中午的灵谷饭,一层一层地往外翻,吐得惊天动地,吐得连路边的野草都被他浇了个透。
他身后的六个同伙没比他好到哪去——瘦竹竿修士手里的雷爆珠直接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本人扶着路边的大石头吐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边吐一边用拳头捶石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我——我就说——不看了——你非要看——这比雷蛙沼泽的沼气还恶心——我的雷爆珠——掉哪了——我没力气捡——”另一个提长刀的修士更惨——他刚才站得最靠近车厢门,吸入的味道最多,整个人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长刀插在旁边土里,刀身还在微微颤抖,他本人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闷声闷气的:“我以后再也——不敢——打劫了——我要回老家种灵谷——我再也不干这行了——老子修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但这个真没见过——谁能告诉我那只肉球为什么有几千只眼睛全翻着白——全翻着白啊——几千只——每一只都盯着我——像几千颗剥了壳的龙眼——我这辈子——再也不吃龙眼了——我再也不吃了——”
其余几个劫匪更是丢盔弃甲——一个直接瘫坐在地上用手臂捂住整张脸,一个蹲在路边面如土色虚弱地冲领头大汉摆手那意思大概是老大这活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种地,还有一个更夸张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雷遁符当场激活化作一道电光消失在天边连招呼都没打。
瘦竹竿修士吐完之后有气无力地冲领头大汉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大——你下次——再让我陪你检查尸体——我辞职——我宁可去当散修——也不跟你混了——刚才那味道现在还在我鼻子里——我洗了三遍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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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大汉弯着腰撑着膝盖对着碎石堆又干呕了好几下,然后猛地直起腰来用一种像是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幸存者给新兵训话时的虚弱而又极其严肃的语气对着车厢方向大声说道——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提着开山斧威风凛凛的劫匪头子了,更像是被生活狠狠教育了一顿之后终于低下了骄傲头颅的倒霉蛋:“行!行!老子信了!你家主人——不!你家那位爷!是个狠人!收藏尸体!收藏这种东西!这都什么癖好啊!那只鸟的脖子歪成那样是怎么做到的?那只老鼠死之前经历了什么?那只肉球几千只眼睛全翻白老子今晚要做噩梦了!这马车老子不查了!你们赶紧走——赶紧走!还有——帮老子转告你家主人——以后收藏尸体能不能收藏点正常的东西!这些玩意放在一起看一眼少活好几年!”
车厢里,鹤尊微张的鸟喙极其克制地动了一下用只有车厢内部才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座的脖子歪得很难受,而且本座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面说死得惨——惨就算了还加了个‘舌头歪得很有层次’。这个评价本座不接受。”
小花干枯的花瓣微微颤了一下花心里传出她压到最低的气声语调像是在忍笑忍到花茎都快抽筋了:“上仙说我是枯了的灵植死了三年以上——然后那个瘦子就吐了。我的尸臭味调得怎么样?浓度拿捏得刚刚好吧?上仙你要不要闻一下,我这还有备用的。”
肉丸子的几千只翻白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翻了回来每一只眼睛里都写满了委屈:“主人,他说我的眼睛像剥了壳的桂圆——他以后不吃龙眼了。我明明很可爱的,为什么翻个白眼就变成别人的心理阴影了?”
鼠王的舌头从歪着的位置收了回来四脚朝天的姿势也翻了过来,然后用两只前爪捧着自己那根被压麻的尾巴尖吱了一声那意思大概是:我刚才那个造型够不够惨?舌头歪的角度还差多少?下次要不要加个腿抽搐的效果?噬魂虫们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僵直的触角领头虫用虫鸣出了一句所有虫都默默点头的总结:“主人说谎的水平,和主人打拳的水平差不多——都是碾压级别的。我们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死虫。死不瞑目那种。”
玄冥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嘴角那道假血,然后用极轻极淡的气声说了一句让司寒都微微侧目的话:“刚才那几个人吐的时候,我在数。领头大汉吐的时间最长——比第二名长了将近一半。这大概就是老大的代价。”
司寒默默地用尸霜把嘴角的假血擦干净,回了一句同样极轻极淡的气声:“主人脑回路真的奇葩!”
我保持着脸上那个诚恳的笑容,朝领头大汉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是真的在替他着想:“你看我说不让你们打开吧,你们竟然还不信。您要是没什么别的事,那我们就继续赶路了?这味道闻久了确实不太好——我自己闻了这么久都快习惯了,但看您反应这么大,还是赶紧走吧。对了,刚才您掉地上那几颗灵石——要不您捡回去?我看您今天也挺不容易的,再倒贴灵石就亏大了。”
领头大汉虚弱地摆摆手连地上的开山斧都懒得弯腰去捡,最后还是瘦竹竿修士吐完之后踉踉跄跄地帮他把斧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拿走拿走——灵石送你了——当爷们儿今天交的学费。以后老子再看到这种马车,绕道走——不,绕道走都不够,老子直接原地掉头。你们赶紧走——再不走老子又要想起来那只肉球的几千只眼睛了——”
我翻身坐上马车抖了抖缰绳,雷马打了个响鼻四蹄下的雷电铭文亮起,马车平稳地驶过那群还在路边缓气的劫匪,朝北方继续驶去。走出老远之后车厢里终于憋不住了——鹤尊率先用翅膀尖捅开车窗窗帘,把歪了许久的脖子正回来,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用一种极其矜持但尾音微微上扬的语气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本座要求加戏。装死可以,但本座不接受‘舌头歪得很有层次’这种形容。”
小花的花瓣重新亮起了金色纹路,她用根须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上仙,你说我死了三年以上——三年是这么精确的数字吗?你以前是不是在菜市场卖过菜?讨价还价练出来的?”
肉丸子把几千只眼睛全部翻回了正常状态,每一只都在用力眨巴,像是要把“翻白眼”这个动作从自己的记忆里彻底删除。它用最委屈的语气冲我的后背嘟囔了一句:“主人——他们以后看到桂圆就会想起我。我是不是雷州水果摊的敌人了?以后路过水果摊要不要我蒙上眼睛?”
七只噬魂虫的触角还在微微颤——那是笑出来的颤抖,领头虫用虫鸣出一声极长极复杂的感慨,翻译过来大概是:以后我们噬魂虫在雷州的称号可以从“虚空掠食者”改成“死不瞑目组合”了,这段经历建议写入我们族群的传承记忆。玄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今天学到一件事。以后主人让我们摆姿势,不要问为什么,摆就是了。”司寒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
我把雷马的缰绳轻轻一抖,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都别笑了,省点力气。下次再遇到劫匪,换一套造型——这次是死了好久的尸体,下次可以试试僵尸突袭。鹤尊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演僵尸鹤,小花你演食人花,肉丸子你演混沌邪眼——你那几千只眼睛正好派上用场。噬魂虫你们本色出演就行了,本身就是从虚空中钻出来的,吓人不需要演技。玄冥司寒你俩——”
玄冥罕见地提前开口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极其认真像是在请战又像是在推辞:“主人,我们本色出演的话,怕把他们吓死。弑帝刃和寂灭之刃的太强了,一拔出来整片荒原都能看见。要不我们还是继续演尸体吧——演尸体比较安全,对雷州的散修心理健康也有好处。”车厢里再次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雷马四蹄下的雷电铭文在笑声中越闪越亮,拉着满满一车“死而复生”的家伙们朝悬天门的方向飞驰而去,在荒原上留下一道越来越长的电弧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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