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墙瓦多呈黑白两色,上头爬着青苔,静静伫立在山林中,处处透着阴森,如同一只蛰伏暗林的猛兽。
雨珠从那残石漏瓦间滚落,被风雨腐蚀的洼洞都是百十年光阴的见证。
很难想象,在这荒郊野山上居然还有着这样一座庭院。
“到了。”柳正言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将牛皮舆图收起,看着那台阶之上的荒凉庭院,眸中有暗光划过。
他率先走上了石阶,萧玉吟朝扶光与孟姝招手:“二位,请。”
待走近才发现,那气势恢宏的古铜色大门上还刻着什麽。
那是一尊足足五尺高,三人宽的貔貅浮雕。通体暗色,毛发锃亮,眼窝的地方镶嵌着上好的祖母绿,散发着恻恻幽光。
“这是”孟姝眉头一蹙。
不仅是她,扶光也发觉,这貔貅浮雕与先前在昌王通看见的除了大小不同外,其馀几乎一模一样。
见二人的目光落在那处,萧玉吟脚步微顿,回眸一笑:“这是貔貅神相,龙麒城各票号都尊奉貔貅,视为吉相。”
尘封已久的古铜色玄铁大门被缓缓推开,雨珠顺着门楣雕花滴落,“滴答滴答”砸在青苔地上,时不时还会溅起泥点。
这老宅看着当真荒凉,看来柳家人也只逢每年祭祖时才会回来。
孟姝跟着前头人的脚步跨入宅中,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云灿。
少年人今日换了身轻便的石绿色束腕襟袍,腰间挂了块门牌,头发簪成小髻,倒和前两日没什麽不同,就是话少了些。
孟姝刚收回目光,便察觉身侧青年突然停住脚步。
“怎麽了?”她低问。
扶光摇了摇头:“没什麽,只是觉得四周有些奇怪。”
他抚上心口,方才不知为何,蛟月忽然发出异动。
“走吧,别让他们看出端倪。”
前方柳正言已经带着其馀人绕过影壁,反观扶光与孟姝落下几步,因此他们时不时回头望向他们。
待走过影壁,便是垂花门,几人跨过门槛,孟姝以为会看见厅房,却没想到眼前依旧是一片宽阔。
山间天光本就昏暗,缓缓降临的夜色更是给这深处的老宅披上一层暗影,四下空寂,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便是穿堂而过的山风,时不时伴有低窣虫鸣,看上去诡异极了。
孟姝心想,这不像什麽富家旧宅,倒更像是凶宅。
“滴答,滴答——”
柳正言拿出火折,廊檐下,雨水从断了半截的灯笼上滴落,大红色的灯笼因被雨水打湿而变成暗色,就连上头所绣牡丹都显斑驳,在残烛细火中更显幽怪。
柳家老宅的布局很奇怪,过了垂花门眼前仍是一片青石空地,再往上走过台阶才是厅房。
今夜无星,难得的光亮就来自每人手中的火折子。
孟姝踩在长着青苔的石板上,不动声色地与扶光交换眼神,跟着其他人的步伐继续往前走着。
穿过厅房,又一扇门即将被推开。
柳正言突然回首看向他们:“前面过了二进院便是正房,两位可要跟紧了。”
他站在阴影里,黑暗隐去他的面容,见扶光与孟姝二人点头,他转回身来,将手中烛火往前一举,昏黄的烛光绕过他的脸,映出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吱呀——”
他的手从落了锁的门栓间移开,随着一声声响,有风自门外灌入,带着森寒。
柳正言率先一步跨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手中纸钱被点燃。
古黄色的阴司纸被火星一点点吞噬,被人抛向半空,在夜色中飞舞着缠绕,幻化为朵朵阴云,又被空气中的水雾打湿,重重落地。
二进院远比之前空地更要阴森,在院子尽头还立着一个碑。
石碑高耸入云,用黑墨玄铁而造,远远看去形似貔貅,与宅门处的那块浮雕模样相似,但唯一不同的是石碑上所刻的貔貅额间还带着暗红符咒,獠牙大张,幽绿瞳孔直视着眼前大鼎。
鼎中堆满了日积月累的烟灰,还有烧了一半的纸钱。
孟姝远远看着,心头咯噔一跳,脑中有什麽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背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啪——”
风将他们方才走出的那扇门紧紧合上,偌大的二进院中瞬间便只剩下孟姝与扶光,以及柳氏夫妇二人。
他们背对着孟姝和扶光,直面那座石碑,站在翻飞的纸钱中,点燃而起纸灰拂过他们袖口丶衣摆,火星带出的白烟与夜间山雾交融,挣扎着缠上他们的身形,逐渐模糊那对背影。
“呼呼……”
山风从这处老宅中吹过,一呼一吸间,似有什麽缓缓擡眸。
幽幽绿光亮起又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