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什么催。”
陈根生身子沉,弓着腰站起来。
踢踢踏踏走到屋角一口木箱前,从床底下摸出一柄菜刀,沿着箱缝一撬。
两手探进箱底,抱出一摞本子。
这些本子连线装都没弄周全,拿麻绳胡乱串着,霉烂味直冲屋顶。
他一股脑把这些破烂撂在案台上。
震起漫天浮尘。
“百两金子,就买这些烂纸?”
陈根生伸手就护住。
“嫌贵别看,好走不送。”
阿菱指头拈起一本,细看了起来。
“多宝历二十三年,永安大雪三尺,冻毙乞丐十七人,官仓闭门,斗米涨至三十文……”
“多宝历四十五年,夏大旱,湖水落五丈,有死鱼漂浮,腥臭达于数里……”
“多宝历一百零六年,冬至微雨。下溪村刘老汉卒,享年七十有三,无后,村人凑麻布半匹裹身……”
厚厚一摞杂抄,写的全是此类勾当。
张家的牛踩了李家的麦苗,王婆子偷了赵铁匠的短裤,城东的棺材铺换了三任掌柜,前朝的铜钱被私铸剪边,换不得足色杂粮。
满篇全是油盐酱醋,全是凡俗肚肠里的饥饱,全是生老病死。
阿菱摇了摇头。
“这便是你记的史书?”
陈根生呵呵笑道。
“不就是这些?”
阿菱将那本草纸搁回案台,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红枫谷,还有李氏,这书册里怎的全无记载?”
陈根生撇了撇嘴。
“凡人上哪查访去?”
“倘若敢据实记下他们的名头,怕是早已死过八百次。”
“都是我祖宗传下来的。”
阿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倒也算明白人。”
“那是自然。”
陈根生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现在的活事我倒是每天都在记,以后自然是史书了。”
阿菱问道。
“记到哪一步了?”
陈根生见她接了话茬,又拿了自己的一本书出来。
“这段时日,永安镇头顶上的天,就没消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