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脚步匆匆,袍角翻飞,没有人敢多留一息。
很快,宣政殿便空了下来。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空无一人的殿中央,站在那一地斑驳的光影里。
明黄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孤寂的辉煌里。
“江南。”
他轻轻念了一声,嘴角那一点笑意,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不到午膳时分,九公主在早朝上宣旨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之间,茶楼酒肆,处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可那议论声都压得极低,低得像生怕被什么人听了去,毕竟如今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太子的耳目遍布各处。
但唏嘘还是免不了的。
唏嘘的是桓王府那位公子。
那位今科状元,姓萧名珩,桓王嫡子。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可听过他名字的,却不少。
倒不是因为桓王府的出身,桓王一脉早已式微,门庭冷落,朝中无人。真正让人记住他的,是半年前那场春闱。
那一科的卷子,据说难倒了满京城的才子。会试那日,贡院里的考生写到掌灯时分,大多还在抓耳挠腮。
唯独他,申时刚过便交了卷,神色淡淡,不骄不躁。
后来放榜,他中了解元。
再后来殿试,天子亲自主考,问的是西北边患,江南漕运,朝堂积弊,都是些老臣都未必答得利落的大题。
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却不迂腐,针砭时弊却不刻薄,连素来严苛的几位阁老,都在御前点了头。
状元及第那日,跨马游街,满城轰动。
有人说是他的才学,有人说是他的气度,也有人说是那张脸,剑眉星目,清贵出尘,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任凭两旁楼上的红袖如何招摇,都不曾侧目半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偏偏被九公主看上了。
消息传开的那日,便有人悄悄叹气。
“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可惜他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可惜他是桓王府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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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要迎娶公主。辈子都入不了仕,掌不了权,只能顶着一个虚衔领一份闲俸的体面人。
再大的本事,也烂在肚子里。
再高的志向,也折在这桩婚事里。
若没有这门亲事,以他的才学,以桓王府祖上的功劳,入阁拜相未必没有可能。朝中不是没有起复的先例,只要他争气,只要他立功,未必不能重振门楣。
可如今,什么都别想了。
可唏嘘归唏嘘,惋惜归惋惜,这些话,终究只能烂在肚子里。
因为那是九公主要嫁的人。
因为那是太子殿下的妹妹要嫁的人。
谁敢多说一个字?
而萧珩参加科举,也从来不是为了那状元的名头。
他要的,是入仕,重振桓王府的门楣。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这府里的荣光,得靠他挣回来。
所以他读书,读到三更,他习武,练到剑柄磨破了掌心。忍着那些勋贵子弟的冷眼,忍着那些讥讽,忍着一腔热血,等一个机会。
状元及第那日,他骑在马上,看着两旁夹道的人群,他想的是,终于可以入朝了,终于可以做事了,终于可以让他父亲挺直腰杆了。
可如今九公主要嫁给他,他寒窗苦读十几载,他磨破了掌心的剑茧,他忍了那么多年的冷眼,多少年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他不甘心。
所以此刻萧珩便跪在了金銮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