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米行是个老字号。
自黑虾帮管辖下,在梧桐东部沿海扎下了根。靠着一艘艘乌篷船,将内陆的精米细盐,换取渔民手中的海货干贝,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却也屹立不倒。
百年前,白沙村在省米行的账目上,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
每年消耗的柴米油盐,皆有定数,与沿海其他渔村几乎差不多。
变故,始于那场大战后。
那一年起,白沙村这个小地方,对酒曲粗盐,以及一种专用于腌制腐肉的香料的需求,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省米行的采办管事起初并未在意。
海上讨生活的人,信奉鬼神,或许是村里出了什么新的祭祀风俗。
可这需求,一连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趁着夜色靠上了白沙村的滩涂。
船上下来一个精瘦的老者,他是省米行里资格最老的外务执事,走南闯北,见过三教九流,也是个炼气修士。
老者没有进村,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枯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什么也没看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村落静谧,凡人鼾睡。
可感知里,整个白沙村仿佛被一层气场所笼罩。
那气场并非阵法,却比任何阵法都更令人心悸。
它平静死寂,仿佛一头蛰伏在深海的巨兽,连呼吸都带着威压。
老者在黎明前悄然离去。
回到省米行,他对当时的老东家只递上了一份报告。
“白沙村有大恐怖。非筑基修士,不可问不可扰。”
“其所需之物,不论盈亏,皆按常供给。且需风雨无阻。”
老东家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懂趋吉避凶。
一方化外之地,一位不知深浅的隐世高人……这桩买卖,送的是善缘,结的是未来。
自那以后,省米行对白沙村的供给,便成了一项铁律。
每一任采办管事交接,第一件事便是被告知这条规矩。
他们不知晓那位高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需按时按量,将货物送到白沙村外的沙滩,自会有人取走。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老者化作一抔黄土。
临终前,省米行内的帮主将这个秘密,一并交给了他最看好的二十岁后生,周七。
“那代人早已化作黄土,我们这代也快了。那份善缘,终究要有人去续上。沿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黑虾帮的那帮杂碎也越来越贪。米行看着风光,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我寻思着,前辈在村中蛰伏百年,或许…也到了化凡结束的边缘。你且去准备些年岁,去了不求拜师,只为问一句安,再将前辈请来最好,好生伺候。”
“若前辈能念及我等百年供奉之情,稍稍漏出些许庇护,我省米行或可再稳百年。”
周七问道。
“可是帮主,元婴高人化凡,寻常的柴米油盐,俗物供给,真能入得了前眼?他又岂会领我们这份情?”
帮主苦笑。
“米行如今根基虚浮,危机早已隐现。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拼死争抢航运位置,只求多积攒些家底。黑虾帮有金丹修士坐镇,鲸鲨舵更是坐拥金丹后期强者,我们这般底层谋生之人,所求不过一份安稳罢了。”
“问迹不问心,带着诚心去就行。”
周七被告知,此行是天大的机缘。
为此,周七斋戒十年,等到了三十岁,才驾着行里最快的一叶扁舟,于晨曦之中,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前辈的敬畏,踏上了前往白沙村的航路。
……
海风是依旧的,只是吹拂之人已换了心肠。
陈根生驾一叶扁舟,破浪而归。
身后,白沙村的海岸线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淡影。
李蝉立于滩头,直至扁舟融入海天一线处。指尖一捻,陈狗形貌的榜文取出,顷刻间化作飞灰,随风散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