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丝线被云烬拈在指尖,细细长长,约莫三寸,通体泛着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粉色。
不是那种艳丽的桃粉,也不是娇嫩的绯红,而是一种很浅很浅的、像清晨天边第一缕霞光染上云层的颜色。若有若无,似梦似幻。
最奇特的,是丝线并非静止。
它在云烬指尖轻轻蠕动,像有生命的游丝,一端微微抬起,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玄微的方向延伸——仿佛在寻找什么,在确认什么。
云烬看着那根丝线,又看看浮黎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老脸,金青色的妖瞳里光芒闪烁。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截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一圈,又松开。
神殿前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成了冰。
白芷和阿元原本远远站在廊下,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吓得大气不敢出。白芷悄悄扯了扯阿元的袖子,阿元悄悄往白芷身后缩了缩,两人默契地后退三步,缩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浮黎站在原地,那双常年笑眯眯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嘴唇翕动,喉咙里出几个模糊的气音,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那张脸,从苍白转为涨红,又从涨红转为铁青,精彩得像人界戏台上最卖力的变脸艺人。
云烬等了三息。
没等到解释。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根丝线,忽然轻轻“哟”了一声。
“月老,”他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您这玩意儿……看着不太像寻常红线啊。”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浮黎紧绷的神经上。
“寻常红线是正红色,仙蚕吐丝,月老殿祭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成。那颜色艳得扎眼,搁哪儿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把那截泛粉的丝线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这根呢?粉色,半透明,还有灵性——”
他忽然凑近浮黎,压低声音,金青色的妖瞳里满是促狭的光。
“该不会是您老人家私藏的上等货吧?”
浮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全完了。
藏了一万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个毛头小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打转:
天帝要是知道了……
天帝要是知道他当年胆大包天偷藏玄微上神的情丝——
他这条老命还保不保?!
玄微也正看着他。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云烬那种促狭的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
等一个解释。
或者,等一个真相。
浮黎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万年如一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淡淡的、却不容回避的等待,忽然觉得……
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万年的浊气全部吐尽。他佝偻的身子更弯了些,灰白的须在暮风中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苍老而疲惫。
“瞒了一万多年……也该有个交代了。”
他抬起眼,看向玄微,又看看云烬,最后目光落在那截粉色丝线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是上神您的情丝。”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殿前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