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风头过去,他终于寻到了归还气运的机会,但摩挲着这些天得来的天材地宝,忽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想还了。
今日窃取小师弟几分气运,明日又偷走小师妹些许福缘,靠着这般手段,他竟一步步登上门派第一人的宝座,更被内定为下任掌门。
这般不劳而获的滋味令他沉醉,他日渐荒废了正经修行,只需每天花点时间掠夺他人的气运,就能稳坐门派首徒宝座,余下时光尽可纵情享乐。
随着欲望的膨胀,他对气运的需求逐渐增加,行事也越发狠毒。
起初是辖境内寻常百姓莫名失踪,继而是门派的底层弟子接连死亡,最后连其他门派的天骄也难逃毒手。
纸终究包不住火,东窗事发之日,他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无患子对这些唾骂浑不在意,他按照早就计划好的路线,一路躲藏,最终在偏远的清水村定居。
直到某日清晨他一觉醒来,惊觉自己的身躯在一夜之间急速衰败,竟从壮年男子变成了干巴老头,这才明白,盗命术并非没有代价。
——每施展一次术法,肉身便腐朽一分,直至身体油尽灯枯。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心中涌上深深的绝望,甚至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生机将尽之际,他竟参透了《盗命》中最重要的内容:只要付出一只手、一条腿或者一只眼睛的代价,便可以夺取他人躯壳。
然后,他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村里那个气运冲天的秀才之子,那孩子命中注定要位极人臣,官至宰相。
不久后,清水村里接连发生了两桩大事。
一是那个在村东头住了小半年的外乡青年,不知什么原因,竟杀掉了一个外来老头,然后连夜逃窜啦!
二是秀才家那个聪慧过人的小郎君,好端端走在路上,竟被发狂的野狗撞断了右腿,自那以后,这孩子性情大变,整日阴郁寡言。
厄运接踵而至,不出十年光景,他那位开设私塾的父亲在归家途中失足落井,温柔贤淑的母亲突发恶疾去世,就连活泼可爱的妹妹也在采药时坠崖身亡。
然而命运确实神奇,十年之后,那个瘸腿少年竟在街边偶遇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凭着过人才学被破格录用,从此平步青云……
在遇见宋章之前,无患子已经更换过两次身体,付出了一只腿、一只眼的代价。
在更换第三具身体时,原主拼死反抗,最终他略输一筹,被对方抛入大海,他抱着一块浮木在海上漂泊许久,最终在异国港口遇见了正在码头卸货的宋章。
而这个气运稀薄的搬运工,竟是他眼下唯一能绑定的夺舍对象。
无患子实在不甘心将自己有限的躯体浪费在如此平庸之人身上,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假称自己是“盗命郎”,能够窃取他人命运,帮助对方逆天改命。
为了取信宋章,他强忍元神溃散之痛,硬是挤出最后几丝灵力,向对方展示了几手粗浅法术,看得宋章两眼发直。
无患子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蛊惑:“拜我为师吧,我将我毕生绝学皆传授于你。”
在骗取宋章全心全意的信任后,他舍弃了那具已然破烂的身体,然后大摇大摆藏身于赠予宋章的法器中。
那枚被宋章贴身佩戴的平安玉扣,成了无患子的栖身之所,他蛰伏其中,窥伺着从宋章身边经过的每一具年轻躯体。
契约的束缚让无患子只能夺取宋章及其血亲的躯壳,但是宋家众人的命格一个比一个差,无患子压根看不上,只能日复一日地韬光养晦着。
宋章始终坚信自己尽得“师父”真传,殊不知,每当他煞有介事地掐诀念咒时,真正在暗中施法的,是藏于平安扣中的无患子。
这也是为何元满月一旦取走玉扣,宋章的法术就立即失效的原因,他本就对术法一窍不通,那些看似复杂的手印咒诀,不过是唬人的花架子罢了。
无患子这般苦心经营,只为借宋章之手,豢养出一具气运冲天的完美容器。
其实,宋章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毕竟他忙于生计,每天光是填饱肚子就耗尽了所有心力,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无患子便暗中施以小惠,让他体会到不劳而获的滋味,宋章很快便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为了能让自己熬到新容器的诞生,他索性蛊惑宋章,将至亲都炼化成了自己的养料,只留下宋章这个被驯服的傀儡,等待着“师父”曾许诺的锦绣前程。
无患子曾煞有介事地向宋章传授过“盗命三要”,分别是血脉相连、因果纠缠、两相情愿,否则施术者必遭反噬。
——其实这都是假的。
他故意编造出这些条条框框,就是要让宋章永远活在欲求不满的煎熬中,只有这样,才能将宋章骨子里的良善一点点磨尽,雕琢成贪婪扭曲的模样。
宋章虽资质平庸,但胜在不会思考且足够听话。
他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是奇才,仅凭书上的寥寥几语,随意将几样材料摆放在一起,就能摆出威力巨大的聚灵法阵。
殊不知,其实是无患子暗中出手,在宋母腹中布下噬运吞灵大阵,确保孩子在孕育的过程中,悄然攫取四方气运,成就一具气运加身的圣体。
这个方法十分成功,当宋清远尚在母胎中孕育时,无患子便已感知到了宋母周身那澎湃的气运。
他欣喜若狂,日夜期盼着这具完美容器的诞生,但随着预产期的一天天靠近,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孩子的气运太过强盛,以至于以自己残破的元神,到时可能是他吞噬掉自己,而不是自己吞噬他。
危急关头,无患子又想出一个好主意,他利用手头仅有的材料,炼制出一道与胎儿同源的虚影投入母胎,硬生生将宋清远的命格劈成两半。
在他的诱导下,宋章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资质平庸的“次子”封入了坛中。
从此,宋清远一直保持着命格贵重却气运残缺的状态,每当气运将尽,宋章便从坛中“次子”身上剜出一块气运,补贴在长子身上。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宋清远这个完美容器不受损伤,又确保其永远处在无力与无患子抗衡的状态。
二十载春秋流转,无患子终于恢复元气,有了与宋清远的一拼之力。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在这次的换运仪式上,一举侵占宋清远这个容器的躯体,谁知倩倩竟神来之笔,在仪式开始前偷走了承载着所有气运的陶坛,让整个仪式功亏一篑。
无患子恨恨地望着元满月:“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断我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