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旷领着徐赤心刚走出院门,却见马宝等在那里。
章旷笑问:“马将军尚未离去,可是有什么要事?”马宝道:“禀大人,在下与徐师弟多年未见,想请徐师弟到营中一叙,望大人允准。”章旷道:“这,按说同门师兄弟叙旧,乃人之常情,本不应阻拦。只是总督大人有交代,徐公子今日多有劳苦,嘱咐他早些休息呢。将军这一日往来奔波,恐也倦乏了,不如改日再叙。”
马宝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强求,有些失望地正要告辞,徐赤心道:“无妨,我还不累,就陪师兄走一趟。”章旷道:“可是,何督……”
徐赤心因为他无论对于与大顺军联手,还是出兵勤王的事,都横加阻拦,处处掣肘,心中对他甚是厌恶,不等他说下去,道:“何大人那里,烦劳大人帮忙通禀一声就是了。我和师兄既同为皇上的臣子,又份属同门,许久未见,叙一下离别之情,难道还犯了哪条王法了?”说完,也不理会章旷,大步流星地同马宝出了行辕。
两人来到马宝帐中,马宝让人置备了一桌酒菜,与徐赤心相对而坐。说是酒菜,其实除了一盘马肉,只有三样简单的青菜。
马宝给徐赤心斟满一杯酒,道:“比起总督行辕的山珍海味,着实寒酸了一些,你莫要嫌弃。”徐赤心道:“怎么会呢?只要咱们兄弟聚在一起,有一壶酒足矣了。”马宝笑道:“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的心腹,见过的世面必定也多,如何能与我们这等草莽匹夫相提并论。”徐赤心听他出言挖苦,不自在地低下头。
马宝叹道:“不过,还是知足吧。我们好歹还有肉有菜,我手下的弟兄,可是每人一天连一碗粗米都分不到。再过上两天,就连这点粗茶淡饭都吃不上了。”徐赤心道:“粮草的事,堵大人不是说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为你们解决的。”
马宝端起酒,与他干了一杯,道:“不提了,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事。”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这次见到你,为何我不再像往日那样,要杀你为师父和桑师弟报仇吗?”
这正是徐赤心疑惑的,换做以前的马宝,别说接受他的居中斡旋了,只要一照面,不等他开口说话,便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了。
见徐赤心摇了摇头,马宝道:“是因为李大哥,也是为了大顺军这仅剩的十余万男女老幼。”
徐赤心不免有些失落,在他心里,他多么期望是因为马宝知晓了师父之死的真相,明白了一直以来他受的委屈和苦楚,从此愿意与他和好,接受他这个师弟。尽管理性告诉他,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可他还是愿意相信,会有那么一丝的希望。如今看来,这希望终究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虚幻。
徐赤心苦笑道:“这么说,是李将军逼着你与我冰释前嫌?”马宝道:“冰释前嫌?如何冰释?不过是为了大局,暂且把私怨放在一边罢了。”徐赤心道:“师兄倒是爽快,能听到这些真心话,做师弟的已经知足了。”
于是两人又饮了几杯,却都没有再说什么。
马宝摆弄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赤心内心踌躇,他在想,要不要趁此机会,将当初师父之死的真相说给马宝听?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快要窒息。只要这座山一日还在,他就一日不得翻身。而马宝,作为这世上最恨他的人之一,他多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以前因为宝藏的事不敢说,现在已经不用顾忌这些了,而且以前的马宝根本不会听自己任何解释,现在终于师兄弟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把酒叙谈,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如果大师兄能理解自己,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那么自己也就不会再被整个江湖所仇视了。
可几次话到嘴边,徐赤心又犹豫了,他会相信自己吗?毕竟此事他连范清华都没有机会说起过。“嗯,若是清儿,他一定会相信我的。可是师兄,他恨我已经入骨,此事如此离奇,他怎能相信我的一面之词?”但挣扎再三,徐赤心还是决定说出来,大不了让师兄再痛骂自己一顿便是,也比一直闷在心里会畅快些。
他鼓足勇气刚要说,马宝忽然先开口道:“师父的乾坤六式,果真在你手里?”徐赤心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可也不想瞒他,便点了点头,问道:“当初在太极宫,你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马宝喃喃道:“那时他跟我说,我还不大敢信,想不到是真的。”徐赤心问:“谁,谁跟你说的?”
马宝这才觉出失言,却也不遮掩,直言道:“是欧阳明。”
徐赤心吃惊地问:“他?!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马宝道:“就在那次我去太极宫找你之前,你问这些做什么?”
徐赤心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道:“他当了鞑子的走狗,还带人杀害桑师兄,屠灭师门,火烧了鹿川范家老宅,害的师姐她无家可归,到现在生死不明。这等禽兽不如之人,你为何不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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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宝冷冷道:“可他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徐赤心道:“你宁愿信他那样的人,也不肯信我?”
马宝原本压制住的仇恨之火也迸了,拍案而起,几乎是咆哮着道:“我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的话,可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你!”他似乎也觉出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谁是谁非,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天道昭昭,我必让凶手血债血偿。”
徐赤心道:“不必了,欧阳明已经死了。”马宝惊讶道:“什么?是你杀的?”徐赤心摇了摇头,把那晚的事简略说给了他听。“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至于信不信,就由你了。”
马宝叹口气道:“罢了,谁杀的也不重要了,反正他也已自甘堕落,成了师门败类,早晚我也要清理门户的,现在死了,倒也干净。”顿了顿,又说道:“堵大人说得对,不管往日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都必须先放下。你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师父,虽然不齿,但这是你的选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算常情。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全是件坏事。你现在已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倘能为我们大顺军的弟兄说句话,谋条生路,也算功德一件。至于咱们的恩怨,待打跑了鞑子之后再说吧。”
这话听在徐赤心耳中,知道马宝心里对他成见已深,断不会相信他的话了,心中仅存的那簇希望之火被一下子浇灭。
就见马宝缓缓伸出了手,道:“秘笈呢?交出来吧。”徐赤心道:“师兄,你邀我前来,原来就是为了此事,是吗?”马宝一言不,算是默认了。
徐赤心苦笑道:“可笑我竟如此天真,如此自作多情,还以为你真是看重同门之情,才来找我。”马宝也知此事办的理亏,脸上微有愧色,道:“我是师父的大弟子,也是师父生前亲自指定的下一任掌门,这乾坤六式,是师父毕生的心血,自然也应由掌门世代传承,你……如此重要之物,不应该在你手里。”
他原想说“你这样的师门败类,师父的绝学,岂能落在你的手里。”但终究忍住了没说。
徐赤心探手入怀,拿出那块写有乾坤六式秘要的绢布,交到了马宝手里。
如此轻易地就拿到手,着实有些出乎马宝意料,他拿过秘要一看,上面所记,确是极高深的刀法,应是伪造不来的,可毕竟这乾坤六式他也只是听师父不经意提起,不仅没有教他,也从未见师父用过,是以心中终是有些不放心。
马宝有些狐疑地看着徐赤心,道:“你就甘心这么交出来?”
徐赤心一言不,猛地右手一探,一旁马宝的佩刀被他以内力吸到手中。
马宝大惊:“你干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徐赤心人还稳坐在榻上,手腕一翻,只见刀光一闪,向马宝削来!马宝一边疾向后仰,一边抓起刀鞘要抵挡,可手刚举到半空,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颈上。
马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万想不到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徐赤心的武功已经精进如斯。虽然他突然难,自己有些应对不及,但以他出手之快,刀法之精,就算正大光明地较量,自己也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心中惊诧,面上却神色不改,傲然道:“哼,就知道你绝不会真心交出来的。我一时不防,被你偷袭得手,也无话可说,动手吧!”徐赤心却将刀一扔。
马宝怒道:“你这是何意,存心羞辱我吗?”徐赤心道:“师兄误会了,你不是怀疑这秘笈有假吗?这一招就是第一式‘疾风式’三十六般变化中的一招,也是这套刀法里我练的第一招,这下,师兄可放心了吧?”
只出一招,便有如此威力,马宝自然信了,但余怒未消,“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向我证明这个?”
徐赤心道:“不止如此!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秘笈如果我不想给你,别说是你,就是你手下的千军万马一起来,也别想拿去!我徐赤心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既然给你了,你只管收好,莫要把我看扁了。”说着站起身来,道:“今日多谢师兄美意了。”拿起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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