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的烛火摇摇曳曳,映着阎王手里那本厚重的生死簿。
泛黄的纸页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开头到末尾,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始终找不到“灵儿”二字。
“神君大人,”阎王放下簿册,叹了口气,“魂魄若未入轮回,要么是魂飞魄散,要么……便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却不在三界六道的记载之中。”
萧冥夜指尖摩挲着衣襟里的小桃花,花瓣上的露珠似乎凉了些。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积了百年的灰。
阎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您本是海神,身具龙元,若肯自请入凡间渡劫,受九九八十一道劫难,洗去神格,或许……或许在某个劫数里,能与她的残魂相遇。只是这劫难酷烈,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九九八十一道劫。
每一道都要褪去一层神元,每一次都要承受凡人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
对早已脱轮回的他而言,无异于亲手将自己推入炼狱。
可萧冥夜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将衣襟里的小桃花轻轻取出,放在掌心。那朵桃花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
“没关系。”
三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离开阎罗殿时,忘川河的风吹起他的玄色衣袍,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十八层地狱的方向,那里的惨叫声依旧凄厉,可他心里的恨,早已被那点微弱的希望取代。
他要的从来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能再看她一眼,再听她唤一声“冥夜”。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要受千百倍的苦楚。
褪去神袍的那一刻,龙元在体内剧烈翻涌,像是要挣脱束缚。
他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凡间。
第一道劫是雷劫,紫黑色的天雷劈在他身上,疼得他几乎散架,却死死护着掌心的小桃花,不让它受半点损伤。
“灵儿,等我。”
他在风雨中低声呢喃,身影渐渐融入凡尘。
身后,是他舍弃的神位与荣光;身前,是布满荆棘的八十一道劫数。
可只要想到某个劫数的尽头,或许能再见到那个穿鹅黄襦裙的女子,他便觉得,这漫漫长路,总有尽头。
掌心的小桃花,在风雨里轻轻摇曳,像是在给他回应。
————
第一重劫是疫病。
萧冥夜落在一处遭了瘟疫的村落,昔日的鸡鸣犬吠被死寂取代,土路上散落着来不及掩埋的草席,空气里飘着草药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他褪去了海神的威压,只余一副寻常书生的模样,长衫上打了补丁,掌心的小桃花被他小心缝进贴身的布袋里。
村里的郎中染病去世,他便捡起药箱,凭着残存的神识辨认草药。
白天在山涧采药,夜里守在破庙里熬药,滚烫的药汁溅在手上,烫出燎泡也浑然不觉。
有个垂死的孩童攥着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地喊“娘”。
他想起灵儿曾在桃花树下喂流浪的小猫,也是这般温柔的眼神,心口便泛起一阵钝痛。
这场劫持续了三月。
他亲手埋葬了最后一个逝者,自己也染了病,高烧不退时,总觉得有片温热的花瓣贴在胸口,像她从前替他擦汗的手。
弥留之际,他攥着那布袋低喃:“灵儿,我还没找到你……”
再次睁眼时,疫病已过,村口的桃树抽出新芽。
他知道,第一重劫,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