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连心贺回头喊了一声,手指着前方,“过了这片芦苇荡,就能看到大泽的边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摸鱼,芦苇比人还高,钻进去一天都找不着人,我娘急得——”
他的话忽然卡住了。
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笑容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急得拿竹竿在岸上敲。”他说完这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于小雨没有追问。她猜得到——那个拿竹竿敲岸的人,现在还在不在,连心贺也不确定。他离开家太久了。新世界诞生时的震荡,连苍梧山都变了模样,大泽还是不是他记忆里的大泽,谁也不知道。
她正想把话题转开,忽然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痉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了一下。于小雨立刻停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于忘归。
他低着头,左手捂住右眼,肩膀微微弓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他在咬牙,没有出声,但于小雨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忘归?”
于小雨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紧张。她伸手去扶他的肩,感觉到掌心下肌肉的僵硬。连心贺也察觉到了动静,从前面小跑回来,舆图差点脱手。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右眼。”于忘归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推出来的,“有东西……在动。”
于小雨的心一沉。
那只右眼。深渊。她亲手用言灵锁住的东西。
“让我看。”
她伸手覆上于忘归捂着眼睛的左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把那只手拉下来。于忘归没有抵抗——他的力气全都用在对抗那股来自眼窝深处的剧痛上了。
他右眼的眼白上爬满了黑色的细丝,像是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蠕动,试图顶破虹膜钻出来。眼角渗着淡淡的血,不多,但在那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于小雨深吸一口气。她的力量还不稳定,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伸出右手,指尖悬在他右眼前方,闭上眼睛。
言出法随。语言即是现实,意愿即是法则。
“痛止于此。”
四个字,很轻。周围的空气却猛地一震,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她体内涌出来,顺着指尖灌入他的眼窝。连心贺下意识后退一步,感觉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雷雨过后,又像是铁锈。
一个呼吸,力量收了回去。
于忘归猛地吸了一口气,右眼上的黑色细丝迅褪去,瞳孔恢复澄澈。疼痛消失了。
于小雨放下手,额上沁出薄汗。于忘归缓过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抓住她的手腕,用指腹按在她腕内侧感受心火的流转。
“师父,你又不稳了。”
“用得不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