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琦开着车又行驶了将近二十分钟,车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小事故、正在赶往修理厂的普通司机。他没有看后视镜,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跟上来,灰色的菲亚特也没有出现,连那些藏在街角的、不易察觉的目光都不见了。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晃眼。他放慢车,靠边停下,熄火。
他坐在座位上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后保险杠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尾灯裂了一道缝,车身侧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他回到驾驶座,没有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南嘉给的,说保平安,别摘。他拧了一下戒指,意识沉入空间,从里面取出一套备用的衣服、一顶帽子、一副眼镜,还有一把车钥匙。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下了车,走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后面,换上衣服。深灰色的夹克,普通的牛仔裤,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一副平光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和刚才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开着黑色轿车的人判若两人。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收进戒指里,走到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两厢车。他按下钥匙,车门锁弹开,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物品,后座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是空的。他动引擎,车子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地驶出停车位。他没有往主路走,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建筑前停下来。建筑不高,三层,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牌号。
谢琦下了车,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内,看了谢琦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出沉闷的声响。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谢琦跟着那个男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地下室。空气里有潮湿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灯光昏黄,照在几个人的脸上,看不清楚。其中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谢琦,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来了。”谢琦在他对面坐下,“我来了,我要查一点事。”那人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谢琦面前:“你要的,都在里面。”
谢琦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进口袋,站起身来。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走出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回到车上,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些简短的备注。他看了几眼,收好,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巷,汇入车流。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然后开车往回走,在那些已经散去的影子里,重新画出他们的形状。
门在身后合拢的一刹那,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谢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灯光昏暗,不像是照明不足,更像是故意留着的暗。天花板上垂下几盏吊灯,光线只照亮一小片区域,剩下大半个空间都藏在阴影里。空气里有烟草味、酒精味、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
大厅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中间是一个拳击台,两个人正在上面缠斗,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锤子敲在湿布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高声叫好,有人攥着钱在喊,有人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往左走是一排牌桌,扑克、骰子、轮盘,各种玩法应有尽有。有人赢了一把,把筹码推到自己面前,咧嘴笑出一口烟渍的牙齿;有人输光了,把最后一张钞票拍在桌上,眼珠子血红。那些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不太真实,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往右走是一个舞池,几个穿着亮片短裙的舞娘正在台上扭动腰肢,音乐声很大,低音震得人胸腔闷。台下有人举着酒瓶,有人吹口哨,有人靠在墙边看着。再往深处走,还有一些小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但能猜到。
谢琦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起南嘉说过的话——“那些人像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这里就是他们聚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交换信息、做交易、下赌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好。他推了推帽檐,往人群中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像一个透明人,穿过那些喧闹和嘈杂,穿过那些目光和声音,不吸引注意,也不留下痕迹。他走到吧台前,叫了一杯水,靠在吧台上,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在心里记下了出入口的位置。一共三个,正门一个,侧门一个,后门一个。他把那些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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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在室内不摘。他在谢琦旁边停下来,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来了。谢琦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说你是?那人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要找的东西,不在明面上。谢琦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着那人继续说下去。那人微微侧过身,指了一下大厅角落的一扇门,就在那里,门是暗红色的,没有门牌,关着,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那个人说完就走了,消失在人群里,像水融入水。
谢琦放下水杯,穿过人群,走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灯光比大厅更暗,能看到尽头有微弱的光。他走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眼前是一个比楼上小得多的房间,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挂在房间中央,照亮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灯光在他身后,把脸藏在阴影里。那人开口说,你来了。声音很苍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谢琦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人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说了一句,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谢琦面前。
谢琦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着灯光后那双看不清的眼睛。他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那个人说,因为你想找到答案。谢琦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穿过地下室的灯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走出铁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他还没有打开它,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答案。那些答案,那些名字,那些藏在暗处的线,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谢琦从地下城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平光眼镜戴上,把帽檐压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的地方,没有直接开回庄园,在罗马的街道上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上通往庄园的路。
柏树林荫道的影子在车窗上流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他把车停在主楼门口,熄火,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袋,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窗外的喷泉,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他推开车门走进主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汉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谢琦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找到了。
汉斯放下茶杯,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几张纸,薄薄的,上面写着名字、日期、地点,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顿一下,像是在咀嚼那些字背后的含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那些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抹平,像是要把那些折痕抚平。他一直在沉默,沉默到谢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些的?”谢琦说:“地下城。一个人给我的。”汉斯又问:“那个人长什么样?”谢琦说:“看不清,灯在他身后,脸藏在阴影里。”汉斯没有再问。他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消化什么,像是在等自己接受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谢琦站在桌前,没有坐下。他看着汉斯的手指,那根手指在桌面上叩着,像一个人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问,这些名字,是真的吗?汉斯没有回答。他又问,这些人是我们要找的吗?汉斯终于停下了叩击的手指,说:“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不全是。”谢琦等着他继续说。汉斯抬头看他,“这些只是外围。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不在名单上。”谢琦没有说话。汉斯拿起那几张纸,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但有了这些,就能找到他们。”他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边缘慢慢划过,说:“我需要一些时间。”谢琦说:“多久?”汉斯说:“不知道。”
谢琦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走到门口。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出门。”谢琦没有回头,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喷泉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靠在窗边站了很久,想起文件上的那些名字,那些陌生的、又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名字。他想起地下城的灯光、人群、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想起那个坐在灯光后看不清脸的人,想起汉斯说“我需要一些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窗外喷泉的水声变得模糊,他才转身去洗澡,躺下。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现,又一个个沉下去,最后都沉在了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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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把那些名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名字背后的分量。他认出其中几个,不只是因为这份名单,是因为他认识他们——不是朋友,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他在哪个位置,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样的权力,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那些人平时穿着体面的西装,出入高级的场合,在公开场合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在镜头前露出得体的微笑。但他们的手伸得很长,长到可以越过国境线,伸进一场与他们无关的围棋比赛里。
“想不到,他们连这个都要赌。”汉斯的声音很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他想起很多事情,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情——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事情,比如权力,比如金钱,比如那些藏在体面外表下的贪婪。但他还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不放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怎么办,在想怎么把这些名字从纸面上变成行动,在想怎么在他们还没造成更大的破坏之前,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挡在赛场外面。他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喷泉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想,那些权贵会输,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他们自己的贪婪。他们以为可以把手伸到任何地方,伸到任何一场比赛里,以为不会被现,以为不会被追究,以为可以用钱和权力摆平一切。但这一次,他们伸错地方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起,他说:“查一下名单上的那些人,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账目往来。”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他等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天亮,也许是等一个电话,也许只是等自己把那些名字从脑子里清空。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清走,直到最后只剩下空白。
月光从窗户移走了,房间里暗下来。汉斯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他的手指放在桌上,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又像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在想那些被赌注压住的人生,想那些年轻的棋手坐在棋盘前认真落子的画面,想那些藏在体面面孔后的手。他们可以继续赌,但他们赌不赢。因为他不会让他们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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