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商量?”英子说,“我要商量什么,你觉得我有什么好讲的?你签证办好了,宿舍找好了,机票订好了,我连你哪天走都是刚才才知道。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只是通知我——你要去伦敦了,我跟你走。拿什么走?”
男人的“商量”,有时候是一种通知的礼貌版本。他把一切都办好了,然后转过头问你“好不好”。你说不好,你就是不识好歹。你说好,你就是被通知的那个人。商量的意思,是两个人一起决定。可他的“商量”,是一个人决定完了,通知另一个人来配合。
“你听——”周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去,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英子,你听我讲。”他重新抬起头,身子往前压了压,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我不是通知你。我是着急。伦敦那边催得紧,我脑子一热就把材料交了。我承认,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陪读签证我查过了,能办,真能办。我卖了表,凑了五万,你先过去,后面我再想办法。我打工,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就读书,读完了你想干什么都行——”
英子没接话。她看着周也那张急切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认菌子。
有一种菌子长得特别漂亮,伞面鲜红,斑点雪白,像童话里画的。妈妈说:“这种菌子叫‘骗人菇’,好看,但有毒。吃了它,你眼睛会看见满天的星星,然后你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了。”周也的承诺就是一朵骗人菇。好看,动人,可吃了它,她就会失去所有的方向。
好看的蘑菇,都是给不长记性的人准备的。好看的男人,都是给命好的女人准备的。英子两样都不占。
“周也。”
“我俩好好说,行吗?”
“你说。”英子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柠檬红茶。
周也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她:“我打听了,伦敦那边有个陪读政策,虽然麻烦,但不是办不下来。我同学帮我问的,他说递签的时候多交点材料就行。你语言成绩够,你英语那么好,你——”
“周也,”英子打断他,“你说的这些,你办得到吗?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周也愣了一下。
“你卖表凑了五万。五万在英国能花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读研,我陪读,两个人,房租、吃饭、交通、保险,哪一样不要钱?你靠什么撑?你妈给你打钱?你张得开口吗?我张得开口吗?”英子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周也,你今年二十二,你不是十八。你不能什么事都靠你妈。你妈养你到二十二,她养得动你到三十吗?养得动你到四十吗?”
英子没说出口的是——你妈是你的,我妈是小年的。你花你妈的钱,天经地义。我花我妈的钱,就是忘恩负义。周也,你不懂。被捡来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我宁可欠自己,也不欠别人。欠自己,是一辈子;欠别人,是永远。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周也的声音抬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我能一直让我妈养着吗?我自己有手。我能打工,我能挣钱。我绝对有这个自信,我能把你带到伦敦去。表我卖了,钱我已经凑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去问我舅借。”
他停了一下,看着英子,眼睛红了,但没有湿。
“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去。你一会儿说你妈不让你去,一会儿说你弟不让你去。你就是不想。你心里装的人太多了,就是没装我。”
“我知道你卖了表。”英子点点头,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感动,“你卖表是为了我,我领情。可你不能拿卖表的钱来养我。周也,你拿什么养我?你拿你妈的底气养我。你妈的底气,不是你的底气。你有吗?”
“你有吗?”三个字,说得很轻,可落在周也耳朵里,如负千钧。他二十二年的底气,都是他妈给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他:你自己的底气呢?你有吗?他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
周也坐直了,背靠着椅子,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红茶坊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掉,一片,两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贴着玻璃滑下去。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想起1995年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风。英子转学来的第一天,穿一件蓝布裙子,袖口短了一截,站在讲台边上,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没低头。老师让她自我介绍,她只说了一句:
“我叫蒲小英,蒲公英的蒲。”
蒲公英的蒲。风一吹就散,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这个女孩从第一天起,就把自己的命运告诉了所有人。只是当时没人听懂。她不是玫瑰,不是牡丹,她是蒲公英。周也以为把她捧在手心就能留住她,可他忘了,蒲公英是捧不住的。攥得越紧,飞得越快。
后来他们一起写作业。她的作业本正面写完写背面,字挤着字,像蚂蚁搬家。他用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支新笔和一本新本子,她收了,第二天带了一兜子山楂给他,说“捡瓶子卖钱,给你买的”。
他咬了一口山楂,酸得龇牙。酸得腮帮子发紧,酸得牙根打颤,酸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可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第二颗。因为那是英子捡瓶子换来的,他舍不得吐。可他觉得,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第一次动手打王强,因为王强说她是劳改犯的女儿。那一拳下去,差点打碎了他和王强十多年的友情,也打醒了他——他对这个女孩,不只是同情。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他们从教室偷了块旧塑料布,垫着从坡上往下滑。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疼,可她笑得特别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滚来滚去。
她摔了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蓝牛仔裤的膝盖。他把她背到医务室。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耳朵上,热热的。她小声说:“周也,你身上好暖和。”
他那时候想,那就一直背着吧。背到天荒地老也行。
高二平安夜。他们四个人挤在他的卧室地板上。窗外下着雪。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小水珠,顺着窗面往下淌。英子躺在他左边,盖着毯子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好梦。他伸手把她嘴角那粒饼干屑轻轻拈掉,指腹碰到她的脸,温热的,滑滑的。那一刻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会一直在左边。他会一直在右边。他会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慢慢变老。
他那时候不懂,爱不是守着一个位置。爱是——她想去哪里,你放她去哪里。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风一阵一阵地吹,叶子贴着地面跑,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那个平安夜的雪早化干净了。那条毯子不知道塞在哪个柜子角落里。那块塑料布早就不见了。那支新笔,那本新本子,那兜野山楂,那间医务室,那个坡,那场雪,那个躺在他左边的姑娘——
都不在了。
他看着英子,忽然觉得她陌生。他爱的那个英子,是刚来淮南的英子,是永远往前冲的英子。可眼前这个英子,愿意蹲在合肥的格子间里改稿子,守着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也不愿意跟他走。
十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一个人最好的十年。少年时,我们渴望长大;长大后,我们怀念少年。人总在失去后,才懂得拥有的分量。
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过道过来,把一杯新的美式搁在周也手边,又把英子那杯凉透的红茶收走,换了一杯热的。服务员说了句“慢用”,退出卡座。周也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又搁下。
他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吧台,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冷柜。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小碟子回来,碟子上是一块香蕉味的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插了根小叉子。这是周也的招数——用甜的堵嘴,用软的磨心。可英子不饿了。一个人饿过头了,再甜的蛋糕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