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天玄娱乐”在城中最顶级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召开了第一次剧本围读会。
这家酒店坐落于城市的核心地段,是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奢华的光芒。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门打开时,有穿着制服的侍者弯腰引导客人进入大堂。大堂挑高十几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
整个酒店的二十层,提前被“天玄娱乐”整层包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时,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里铺着深酒红色的长绒地毯,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束素雅的白色花卉插在黑色高脚花瓶里,散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不是寻常的香水味,而是某种很克制、很内敛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浮在空气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记忆。花瓶的造型很别致,是那种细颈宽肚的样式,插着几枝白色的蝴蝶兰。蝴蝶兰的花瓣肥厚而舒展,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丝绸,又像月光。
整个空间被调得幽暗而充满张力,仿佛专为这场围读会量身设计的舞台。
灯光师显然是专业的,光线主要集中在几处关键的节点上——比如走廊尽头的会议厅大门,比如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民国风格油画,比如每隔几米就会出现的那些白色花卉。其他地方则故意留暗,营造出一种“聚光灯下”的仪式感。人走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仿佛每一步都走在某场盛大演出的后台。
围读会的会议室,占据了整层楼面朝城景一侧的一整间大厅。
那是一间巨大的、呈扇形展开的空间,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城市的景色收纳进来。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近处错落的楼群,以及更远处那条蜿蜒的河流。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有云层低低地压在天边,偶尔有鸟群扑棱棱地飞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匆匆掠过的念头。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白日繁华,远山隐约,云层低垂,偶尔有鸟群扑棱棱地飞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那些影子划过玻璃,又迅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屋内,桌上摆着数份装订整齐的剧本。
剧本的封面上印着《民国遗梦》四个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宋体,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点民国铅印的味道。纸张摸起来有质感,不是那种廉价的复印纸,而是微微黄的、带着纹理的道林纸,翻动时有轻微的沙沙声。排版也精致,页边距留得很宽,每一段台词之间都有足够的空白,方便做笔记。剧本旁边配着矿泉水、热茶和一碟精致的点心。矿泉水是某个北欧进口的品牌,瓶子是磨砂玻璃的,看起来像是一件工艺品。热茶装在白瓷杯里,杯壁上浮着淡淡的茶渍,那是泡了多次的普洱,汤色红浓透亮。点心的种类很丰富,有绿豆糕、桂花糕、杏仁酥,都是中式传统的口味,摆在小碟里,看上去很诱人。绿豆糕是用模具压出来的,表面印着精细的花纹;桂花糕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杏仁酥烤得恰到好处,一碰就掉渣。
制片人杜康,编剧张浩,女二号刘倩,悉数到场。
杜康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剧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纸面上写几个字,动作从容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国际会议。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张浩今天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他刮了胡子,剪了头,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衬衫——虽然还是那种不太会搭配的直男审美,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些紧,袖口长了一截,但比起一周前那个蓬头垢面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他的眼睛里那种长久以来的麻木和空洞,此刻被一种燃烧般的光芒取代。那光芒来自那一百万预付款,来自这份从天而降的机遇,来自他终于被“看见”的狂喜。他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太过亢奋的后遗症。
刘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复古的胸针。那胸针是她年轻时买的,银质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款式已经有些过时,但她一直珍藏着,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戴。她的妆容精致而克制,没有画那种夸张的眼线,也没有用太鲜艳的口红,而是用了一种很温柔的豆沙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亲和。她的头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枚胸针。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膝并拢,脚上穿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那是她当年演民国戏时养成的习惯,民国女子坐姿要端庄,鞋跟不能太高。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被特意邀请来的“临时工作人员”——名义上是剧组的文学顾问、美术总监之类,实则是杜康专程请来充当场面、提供反应的临时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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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共四位,两男两女。他们都穿着得体但不抢眼的衣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时不时会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几笔,看起来像是一个认真做记录的文学顾问。另一位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目光专注地听着众人说话。他们的存在,让这个围读会显得更加正式、更加专业。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设计细节。人往往在有观众的时候,才能被激出最高的表演欲。那些坐在桌旁、神情专注的“工作人员”,虽然一言不,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肯定,让张浩和刘倩不自觉地想要表现得更好。
这就像是舞台上的灯光,照在哪里,哪里就会光。这些“工作人员”就是那些灯光,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让张浩和刘倩感受到一种“被观看”的氛围,从而激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表现欲。
至于最重要的女主角,杜康宣布,将由一位“极具天赋的神秘新人”出演,暂时保密。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没有给任何人追问的空间。他的目光在张浩和刘倩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的反应。张浩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接受了——毕竟对方是制片人,人家有人家的安排。刘倩则微微皱了皱眉,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神秘新人在这个圈子里也不少见,很多投资方都喜欢捧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她登场的时候,你们自然会明白,为什么她值得这个角色。”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浩和刘倩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张浩这一周,几乎是在极度的亢奋状态里度过的。
预付款到账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释放了。他盯着银行账户里那一串零看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那半个小时里,他反复刷新手机银行,每一次刷新,那一串零都还在。他把手机屏幕凑到眼前,一个一个地数那些零,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数错了。六位数,整整一百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从那以后,他把手边所有的杂事都搁置了,关掉了手机里所有社交软件的通知,连窗帘都懒得拉开,就这样日夜伏案,把那台已经磕掉了漆的旧笔记本电脑用到了极限。
他的房间里,这一周几乎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创作巢穴。窗帘始终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桌上堆满了泡面桶和空矿泉水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有几根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心思去捡。唯一整齐的,就是那一沓沓打印出来的剧本稿——他每写完一版大纲,就会打印出来,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然后贴在墙上。
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字——有情节梗概,有人物小传,有他随手记下的灵感片段。那些纸片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片鳞甲,覆盖了整整一面墙。他每天对着那些纸片,来回踱步,念念有词,像是一个入魔的僧人在念经。
他把自己对“悲剧美学”的所有理解,都倾注到了这个故事里。
大纲他写了七稿,删了又写,写了又删,越写越觉得这个故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引导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第一稿,他写的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悲剧,富家女爱上穷书生,被家庭阻挠,最终双双殉情。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太单薄,太套路,删了。
第二稿,他开始加入闺蜜这条线,把闺蜜设计成一个单纯嫉妒的恶人,推动悲剧生。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太脸谱化,太简单,删了。
第三稿,他开始深入挖掘三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写他们各自的欲望、恐惧和软肋。这一次,他写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是在虚构,而是在回忆。尤其是写那个闺蜜的时候,他脑子里会浮现出一些很具体的画面,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让他心惊。
他想起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曾经笑着对他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撒娇。他又想起一双手,那双手曾经为他做过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但那双手的触感,似乎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哪里来,但他把它们都写进了剧本里。
第四稿、第五稿、第六稿……每一稿都在前一篇的基础上更深入一层。他写民国时代大宅院里的积郁——那些雕梁画栋背后的阴暗角落,那些华丽衣袍下隐藏的算计;写女人之间那种爱恨缠绕的情谊——既是知己,又是情敌,既想成全对方,又想独占一切;写一个男人在欲望面前的懦弱与自私——他爱她,但也爱另一个她,他想要两全,最终一无所有;写一场被包裹在温情里的谋杀——那些甜蜜的誓言,那些温柔的拥抱,都藏着刀;写鲜血浸透嫁衣时那种惨烈的美感——红色嫁衣,红色鲜血,分不清哪个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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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到忘形,有好几次在键盘前睡着了,脸颊贴着桌面,梦里还在构思台词。有一次,他梦见自己穿着长衫,站在一座大宅院里,面前是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那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来,就在即将看清她脸的瞬间,他醒了。醒来时,他现自己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