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是普通的‘误入’了……”绮罗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状(虽然看起来更像在模仿某个大人),“‘里书库’的屏障和认知干扰,对纯粹无意闯入的普通人效果很强,通常会让他们下意识忽略异常,或者走到一半就莫名其妙绕出去。你能完整走进来,说明你要么拥有相当强的‘认知穿透性’,要么就是你的‘存在性质’某种程度上被这里接纳了……”她上下扫视着堇,目光最终停留在堇胸前的志愿者名牌上,“星野……堇?嗯,名字倒是挺普通的。”
堇被她说得云里雾里,但至少明白了一点:自己能进来,似乎并非完全的偶然或错误。
“那个……绮罗桑,”堇斟酌着用词,“这里收藏的,到底是什么?那本被锁链锁住的‘书’,还有这些……”她指了指书架上的其他物品。
绮罗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她走到那个悬浮的光源——金属“书”前,仰头看着它。“这些,是‘记忆的实体’,‘知识的残骸’,‘被遗忘之物的墓碑’。”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世界上有些知识,过于危险;有些记忆,过于沉重;有些存在,被历史或人为刻意抹去。但它们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种形式残留下来,或者被封存。‘里书库’的职责,就是收容、保管、并确保这些‘不应存在于常世’或‘不应被轻易触及’的东西,不会流落出去,造成认知污染、记忆混乱,或者更糟的后果。”
她指向那本金属“书”:“那个,是‘阿卡西断章’,据说是某段被从世界记录中强制撕裂、封印的‘历史’本身。绝对不能打开,里面的信息泄露一丝,都可能引大规模的‘现实认知失调’。”又指向那卷黑色竹简:“那是‘焚书记’,记载了某个王朝下令销毁的所有禁书名录和内容摘要,本身承载着巨大的怨念和知识诅咒。”接着是那本皮质小册:“‘盲目抄本’,看了里面的内容,会暂时失去对特定概念的理解能力……”她一一介绍过去,语气越来越像在背诵某种危险物品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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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流落出去,听起来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而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竟然是这里的看守者之一?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堇忍不住问。
“怕?一开始有点啦。”绮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习惯了就好。而且,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处于‘休眠’或‘深度封印’状态,只要不主动作死地去碰它们,一般不会有事。我的工作就是定期检查封印稳定性,清洁灰尘(虽然它们其实不怎么沾灰),记录状态,还有防止像你这样的‘意外访客’。”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真正的‘司书’大人偶尔会来巡视,她才是这里的主要管理者。我只是个打杂的见习生啦。”
“司书大人?”
“嗯,一个级——厉害的人!”绮罗的眼睛里冒出崇拜的小星星,“精通各种封印术式、记忆操作、认知科学,还能在‘书架’之间穿梭!不过她经常外出,去回收新的‘特殊藏品’,或者处理一些因为这些东西泄露而引起的‘事件’。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听起来,这位“司书”更像是某种处理常事件的专家。而这座星霜图书馆,表面上是普通的公共设施,地下却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
堇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本暗红色的《忘却纪年:碎片》上。
“那本书呢?”她问,“《忘却纪年:碎片》?它也是危险的‘特殊藏品’吗?”
绮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本啊……它有点特别。它不算很‘危险’,但很……‘麻烦’。”
“麻烦?”
“嗯。它不是被收容的‘异物’,而是‘里书库’本身的……‘记录簿’之一。”绮罗走到那层书架前,看着那本暗红色的书,“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事件日志’,或者‘异常现象档案’。里面记载了一些与‘记忆丧失’、‘历史篡改’、‘群体认知偏差’相关的局部事件,以及‘司书’大人或前辈们处理它们的简要记录。看这本书本身没有危险,但里面记载的内容,往往会指向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真实’。”
“可以……看看吗?”堇问道。她对这本书的内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忘却纪年……碎片……这标题本身就充满了谜团。
绮罗犹豫了很久。她看看堇,又看看那本书,圆眼镜后的榛褐色眼睛里满是纠结。“按理说,绝对不行!‘里书库’的一切都是机密!但是……”她小声嘟囔,“你毕竟是自己进来的,说不定真的有点‘资质’……而且这本书的保密等级不算最高……司书大人说过,有时候,适当的‘知情’反而能避免更大的麻烦,只要知情者能承受并保持沉默……”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忘却纪年:碎片》。
书并不厚。绮罗小心地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羽毛笔形状的银色墨水印记。再翻一页,是目录。
堇凑近看去。目录的条目很奇怪,不是按时间,也不是按地点,而是一些简短的、令人费解的短语:
“第三街区的七日循环”
“被抹去名字的画家与其未完成的肖像”
“重复的星期四与消失的钢琴声”
“公园长椅上不断被重写的日记”
“记忆的雪:仅限于旧校舍的降雪现象”
“集体性‘既视感’:关于一座不存在的咖啡馆”
(更多条目,字迹逐渐模糊,难以辨认)
每一个条目,都像是一个短篇怪谈的标题,透着诡异和失落。
“这些都是……真实生过的事情?”堇低声问。
“记录在案的,都曾以某种形式‘生’过,或者被足够多的人‘认知’到过。”绮罗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淡,“有些是自然产生的‘记忆涡流’或‘认知残响’,有些是人为实验或事故的后果,有些则是某些‘特殊藏品’泄露造成的影响。司书大人或她的同行们介入,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修正或封印,然后将事件概况记录在这里,作为备份和研究资料。”
她随手翻到“被抹去名字的画家与其未完成的肖像”这一页。上面的记录很简略,像一份冷静的调查报告:
地点:某地方美术馆(具体信息模糊化处理)
现象:馆内一幅未署名的肖像画,所有试图记录、回忆画家姓名者,短期内均会出现对该名字的暂时性失忆。画作本身散微弱认知干扰。
调查:画家于完成画作前夜意外身故,强烈执念与未完成感附着于画布。画作成为临时性的“认知锚点错乱源”。
处置:将画作移至“里书库”暂存区(编号f--),进行记忆稳定化处理。对相关馆员及少数受影响访客进行轻度记忆调整。
现状:画作处于惰性状态。画家姓名已恢复可被正常记忆状态,但画作本身不再公开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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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行字,背后却是一个逝去艺术家的遗憾,和一场被悄然抹平的常事件。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个世界,在平静的表象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多不可解的、与记忆和认知相关的“褶皱”。
“这种事情……经常生吗?”她问。
“不算‘经常’,但隔一段时间总会有。”绮罗合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原处,“世界很大,人很多,记忆和认知又是很脆弱、很奇妙的东西。总有些角落,会因为各种原因,产生一些‘错误’、‘回响’或者‘不该存在的东西’。‘里书库’和司书们的职责,就是修复这些错误,平息回响,收容不该存在之物,维护认知世界的稳定……大概就是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堇能想象,这绝非易事。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切实影响人心的异常现象打交道,需要怎样的知识、勇气和……孤独?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呢?”堇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却承担着如此不可思议责任的少女,“做这个‘见习司书助理’?”
绮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自豪的笑容。“因为我从小就能‘看见’啊。”
“看见?”
“嗯。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痕迹’。比如,书上残留的强烈情绪,物品承载的记忆碎片,还有……人与人之间,那些像丝线一样的‘认知联系’。一开始觉得很困扰,总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被当成奇怪的孩子。后来,司书大人现了我,她说这是很稀有的‘共感’资质,问我愿不愿意来帮忙,学习怎么管理和运用这种能力。”绮罗推了推眼镜,榛褐色的眼睛在冷光下显得很明亮,“在这里,我不用隐藏自己。这些别人觉得诡异可怕的东西,我能理解它们的一部分‘语言’。而且,能帮助司书大人维护‘秩序’,让普通人不会因为不小心碰到这些‘异常’而受到伤害,我觉得……很有意义。”
她的语气很真诚。这个有些冒失、爱碎碎念的眼镜少女,内心有着自己的信念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