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冽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石、却又带着奇异回响的少女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声音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紬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猛地转过头,动作大到带翻了手边的线轴,彩色的丝线滚落一地。
就在她座位右侧,原本空无一物的阳光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和紬年纪相仿,或许略矮一些。穿着一身样式极为古雅、却明显不属于任何时代校服的衣裙。上衣是月白色的窄袖襦,下身是浓绀色的、长及脚踝的袴,腰间系着一条编织手法极其复杂、点缀着细小银色珠珞的深红色腰带。她的头是如同深夜最纯粹时分的天幕般的漆黑色,长及腰际,在脑后松松地用一根看似朴素、却隐隐流动着暗金色光泽的乌木簪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几缕丝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眉目如画,但肤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唇色极淡。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罕见的、澄澈的琉璃紫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毫无情绪地看着紬,眼神空灵寂静,仿佛两口映不出丝毫波澜的深潭,又像是凝结了万古星霜的冰晶。
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双手拢在袖中,与家政教室温暖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尊突然从古老画卷中走入现实的仕女像,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雪般的清冽气息。
“你……!”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惊骇让她一时失语。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明明关着,也没有脚步声!而且这身打扮……
“那块布料的‘经纬’,在刚才的‘断流’瞬间,被轻微地‘蚀化’了。”黑少女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那种非人的质感,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直接触碰,可能导致‘蚀痕’通过接触转移,或加其扩散。虽不致命,但会带来不必要的‘存在感流失’与后续清理麻烦。”
经纬?断流?蚀化?存在感流失?又是完全听不懂的词汇。但结合刚才看到的扭曲和灰痕,紬直觉地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少女,似乎知道生了什么。
“你是谁?刚才那些……奇怪的动静,还有那个扭曲的角,是你弄的?”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椅背,尽量让声音不那么颤抖。
“身份:‘结绊乡’的见习‘理线人’,负责巡视、监测并修复此类因‘缘流’紊乱或‘心绪断片’引的局部‘现实经纬’扰动。”黑少女——她自称“理线人”——用她那平稳的声线回答道,每个词都清晰,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你可以称我为‘紫苑(shion)’。此代号与我的职责属性相符。至于刚才的异常,非我所为,而是我正在处理的‘断流’现象,于此地偶然显化,并与你的‘专注场’产生了短暂交集。”
结绊乡?理线人?缘流?现实经纬?断流?紬的大脑飞快地处理着这些信息,试图抓住核心。“你说的‘断流’……是指那个扭曲的角和灰色的痕迹?那是什么东西?”
“‘断流’,即‘缘之流’的短暂断裂或淤塞。”紫苑的琉璃紫眼眸转向那块刺绣布,目光似乎能穿透布料,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世间万物,无论有形无形,皆由无数细微的‘缘’——联系、因果、记忆、情感的丝线——编织而成,此即‘现实经纬’。通常情况下,‘缘流’平稳交织,维持着事物稳定的‘存在’与‘状态’。但当强烈的、未解决的心绪(尤其是断裂、遗忘、拒绝、强烈的‘不想存在’之念)在特定地点沉淀,或遭遇外部干扰,便可能引局部‘缘流’的紊乱、淤塞甚至断裂,即为‘断流’。”
她的解释抽象而晦涩,但紬隐约能捕捉到一丝意象。联系、断裂、心绪沉淀……
“你是说,刚才那个‘断流’,是因为这个教室……或者我,有某种‘强烈的心绪’?”紬问。
“地点可能性更高。此教室长期作为‘家政’用途,涉及‘编织’、‘料理’、‘修缮’等与‘创造’、‘维系’、‘日常’密切相关的活动。无数使用者在此留下的、关于成功与失败、期待与失望、对‘完美成品’的执着或对‘搞砸了’的懊恼等复杂心绪,经年累月,可能形成潜在的‘心绪沉淀场’。”紫苑的目光扫过教室,“而‘刺绣’,尤其是高度专注、意图将无形意象‘固定’为有形实体的行为,本身就会扰动局部的‘缘流’。你的专注,无意中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引子’,诱了沉淀场中一处不稳定的‘断点’,使其短暂显化为可视的‘蚀痕’与空间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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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看向紬:“至于你,你的‘专注力’异常凝实,且天生对‘秩序’、‘结构’、‘线的走向’有极高的敏感度。这使你更容易感知到‘经纬’的细微波动,也更容易在无意识中与这类‘断流’现象产生互动。刚才的‘滞涩感’与‘嗤’声,便是你的感知与‘断流’初生时产生的‘摩擦’。”
原来如此。不是幻觉,也不是自己疯了。是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出了问题,而自己恰好能“感觉”到。紬的心情复杂,既有得知真相的释然,也有卷入更麻烦事情的预感。
“那……现在怎么办?那个‘断流’还在吗?那块布……”紬看向自己的刺绣,青鸟翅膀的那片区域,依然给她一种不舒服的“空洞”感。
“显化已结束,‘蚀痕’暂时稳定,但‘断点’并未完全弥合。残留的‘存在感流失’效应仍附着于该区域。”紫苑走上前一步,动作轻盈无声。她伸出拢在袖中的右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细微的、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凝成的银白色光丝,光丝缓缓扭动,如同有生命的线。
“我的职责便是修复此类‘断流’。”紫苑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片感觉“空洞”的刺绣区域上方约一寸处,并未接触布料。那缕银白光丝从她指尖垂下,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针,轻柔地“探入”那片无形的异常区域。
紬屏息看着。她看到,在银白光丝没入的瞬间,那块布面上方极其细微的空气,再次产生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水波般的荡漾。隐约地,她似乎“看”到——并非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无数极其纤细的、黯淡的、仿佛即将断裂的灰黑色“丝线”,在那片区域杂乱地纠缠、耷拉着,与布面本身那些有序的、充满生机的纺织经纬格格不入。而那缕银白光丝,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度和精准度,穿梭、牵引、打结,将那些断裂、杂乱的黑线重新理顺、接续,或轻柔地“剪断”过于腐朽无法修复的部分,引导其消散。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编织命运般的庄严与律动感。
几秒钟后,银白光丝收回紫苑指尖,悄然隐没。空气的荡漾平复。
那块刺绣布,那片青鸟翅膀的区域,给紬的“感觉”完全恢复了正常。那种“空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坚实的“存在感”,甚至比周围区域更加“凝实”一些,仿佛被特别加固过。
“修复完成。此‘断点’已弥合,残留‘蚀痕’已净化。”紫苑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琉璃紫的眼眸看向紬,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表情,“你的作品,其‘缘’的完整性已恢复,可继续。”
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区域。布料的触感细腻温暖,与周围无异。她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你……经常这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修复这些‘断流’?”紬问道,对这个神秘少女和她所代表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此乃‘理线人’日常职责之一。”紫苑微微颔,“巡视、监测、修复,维护‘现实经纬’的平稳与有序,防止‘断流’扩大、连锁,或吸引更麻烦的‘东西’。”
“更麻烦的……东西?”
“‘断流’之处,如同现实织锦上的破洞或薄弱点。可能吸引游荡的‘心绪残渣’聚集,形成更浓的‘蚀’;也可能被某些以‘断裂’、‘遗忘’、‘存在感稀薄’为食的‘无形之物’察觉,将其作为侵入或筑巢的温床。”紫苑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因此,及时修复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