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随心所欲之道,绝非冷眼旁观生灵涂炭,可随心所欲,亦不是不计代价的肆意妄为。
“若我出手,是赢下眼前一灾,却输掉这场历劫。”羽殇辰嗓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试炼要的,从来不是一位披荆斩棘的上神。它要看跌落凡尘的我们,学着凡人的方式,于绝境之中寻一条生路。”
谢奕凰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小腹的钝痛依旧绵绵不休,她缓缓喘出一口寒气,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我们的神通,是试炼给我们设下的最大诱惑。”她气息微弱,“绝境之下,人最容易寄望于超凡的力量。可倘若事事皆靠神力兜底,我们下凡历练的意义,便荡然无存。”
屋外,寨墙之上局势瞬息万变。
高空盘旋的白羽巨兽缓缓敛住双翼,巨大的身躯落在幽谷边缘一块高耸的岩台之上,居高临下,一面看管躁动的兽群,一面遥遥凝视山下村寨,依旧不偏不倚,只做观局之人。
寨墙垛口,猎手们弓已拉满,箭镞对准林缘的黑暗。滚木与巨石全部就位,火把噼啪燃烧,飞溅的火星落在雪地上转瞬熄灭。
族长往来奔走在寨墙各处,寒风扯动他身上破旧的毡袍。方才白羽巨兽现身天际,寨内人心当即分裂。
一部分百姓望着那道雪白伟岸的影子,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心底生出渺茫的祈愿,盼这头异灵能够大发慈悲,出手驱散兽潮。
可更多被恐惧裹挟的人,心底的猜忌彻底翻涌上来。
“看!异兽现世!灾祸一波接着一波!全是因为那二位外来之人!”
压抑的低语在人群缝隙之间流淌,不再仅仅只是街巷暗处的窃窃私语,已经有几人控制不住音量,带着绝望的愤懑低声呐喊。
“他们拥有神通本事,偏偏蜷缩在木屋里面一动不动,任由野兽围困村寨!”“把他们赶出公社!灾祸自然就会离开!”
几声叫喊,如同投入枯草的火星,瞬间撩动恐慌的人群。混乱的骚动在寨墙后方悄然蔓延,有不少被绝望压垮的百姓,纷纷附和起来。
“安静!”族长厉声大喝,拔出腰间短刀重重顿在雪地之上,刀刃撞在冻土发出铿锵一响,“狼祸之时,是谁为我们谋划对策,以血肉抵挡恶狼?昨夜玄嵎兽兵临寨下,又是谁教我们不用刀戈,以粮草引诱巨兽退避!你们今日怎可如此忘恩!”
族长的怒吼暂时压下骚动,可心底的怀疑已经生根,人群之中依旧充斥着愤愤不平的喘息。危机当头,苦难会轻易抹去过往所有恩情,只剩下对灾祸的恐惧,以及一个可供迁怒的靶子。
廊下,一名值守的猎手神色仓皇,不顾一切掀开布帘,风雪裹挟着兽群的嚎叫一股脑灌进木屋。
“羽公子!谢姑娘!寨里百姓乱了!不少人叫嚷,要将二位逐出公社!兽潮还在林缘徘徊,寨内人心已经快要崩碎!”
这句话落下来,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跌至冰点。
谢奕凰心口猛地一颤,腹中胎息骤然又是一阵动荡,一阵钝痛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内蜷缩。
“姑娘!”老医者大惊,立刻再度为她切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脉象又弱了!万万不可再被外间动静扰动心神!”
羽殇辰听见外面的消息,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预料之中的人心劫难,终究还是明晃晃摆到了眼前。
伤痛、毒素、心底的愤懑一同翻涌,喉间腥甜再度泛起,他强行将那口血气咽回去,后背伤口的纱布又渗出一片暗沉的血色。
“逼我们离开,或是逼我们动用神力。”羽殇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无论选哪一样,试炼都算是达成了目的。若是被驱逐离开公社,我们二人重伤缠身,寒冬旷野之中自身难保,腹中孩儿亦熬不过冰天雪地。若是为了解救村寨强行催动本源,便落入惩戒圈套。”
两道死局,摆在他们面前。
谢奕凰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大脑飞速思索,神魂每转动一分,都在损耗本就亏空的本源,小腹的坠痛如影随形。
“他们不是真的憎恨我们。”她一字一顿缓缓说道,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是恐惧压垮了理智。野兽就在门外,死亡悬在头顶,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可以抓住的缘由。驱逐我们,于他们而言,是绝境之下抓住的最后一根虚妄稻草。”
“硬辩无用,强硬压制,只会激化冲突。可我们如今卧榻难起,连踏出木屋都做不到,又该如何向所有人证明?”老医者眉头紧锁,连连叹气。
就在这时,远方林缘,沉寂许久的兽群,终于不再仅仅只是徘徊。
黑暗之中,数头体型壮硕的黑熊率先踏出林木,沉重的脚掌踩碎积雪,低低咆哮,朝着村寨的方向缓缓逼近。紧随其后,狼群、山猪,形形色色的野兽源源不断从山林阴影之中走出来,黑压压一片,在月光之下,铺压向公社寨墙。
“野兽动了!准备御敌!”
寨墙上,了望的猎手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夜幕。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骤然擂响!
滚木被猎手合力撬动,悬在垛口边缘,弓弩尽数上弦,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扑面而来的兽潮。
生死攻防,一触即发。
木屋窗纸,被远处火把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谢奕凰闭紧双眼,识海之内,那层试炼屏障震颤不休,外面兽吼震天,百姓的哭喊、战鼓擂动的声响层层叠叠涌入耳中。
羽殇辰靠在棉褥上,闭上双眼,不再去妄想冲破枷锁的捷径。
“传令给族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声音透过布帘送向屋外等候的猎手,“第一,把后山义冢所有牺牲猎手的遗物、狼祸血战的记录,全部搬到寨中空场。将历次劫难始末,当众复述。不夸耀我们的功劳,只摆出来所有人共同流过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