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河的尽头,那片虚无的深处,昔涟独自坐着。她的身影很小,很小,小得像是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一粒尘埃。她穿着【记忆】星神的袍服,但袍服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她的长垂在身后。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还在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出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已经消失。
虚无在她周围蔓延。不是从外面涌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中渗出的。因为她正在将自己的存在转化为记忆的燃料。每一次心跳,她的身影就淡一点。每一次呼吸,她周围的虚无就浓一分。她正在消失。不是死亡,不是消逝,而是“成为过去”。成为时间之河中一个固定的、无法被改变的节点。
苏拙站在她身后。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身上满是时间和虚无割出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孤独的、正在消失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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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涟。”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沉睡的人。那声音穿过时间之河的轰鸣,穿过虚无的吞噬,穿过她正在消散的存在,落在她的耳边。
昔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不是震动——这里没有震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刻的触动。像是有人在她已经认定“不会有人来了”的内心深处,敲了一下门。
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太久、太久、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人。她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然后,她的目光聚焦了。
她看见了苏拙。
他的黑色长在时间之河中飘动,素色的衣衫被鲜血浸透,脸上有泪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黑色的、曾经在宇宙终末的黑暗中陪她度过无数岁月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她。不是隔着时空的回忆,不是隔着记忆的片段,而是真实的、鲜活的、正在呼吸的、正在流血的他。
昔涟的嘴唇动了动,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伙伴?”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怕醒来的、怕一切都是幻觉的颤抖。
“我是在做梦吗?”
苏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看着她脸上那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她正在消散的身影。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像是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他的喉咙中堵着千言万语——想说“不是梦”,想说“我来了”。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迈步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时间之河的底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那些脚印在时光的冲刷下很快消失,但印记留在了时间里——不是物理的印记,而是“他来过这里”这个事实。
昔涟看着他走过来。她的身体在抖,她的眼泪在无声地流。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想要伸向他,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在害怕——害怕她伸手的时候,他的手会穿过她的身体,像之前那一次一样。害怕她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一道幻影,是她在消失前最后的执念投射出的幻觉。
苏拙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抬起的那只手。不是轻轻地握住,不是试探地触碰,而是用力的、不容拒绝的、像是在说“我不会再让你走”的握法。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中,将她从那个虚无的、正在消散的位置上,猛地拉进了自己的怀抱。
昔涟撞进了他的胸膛。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她的鼻尖触到了他的衣领,她的耳边响起了他剧烈而真实的心跳。咚。咚。咚。那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不是她的执念投射出的回声。那是真实的、活着的、正在为她在跳动的心脏。
苏拙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丝,呼吸急促而滚烫。
“谁允许你牺牲自己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泪、带着血、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样的结局,我决不同意!”
他的声音在时间之河中炸开,震碎了周围正在倒流的岁月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飘浮了一瞬,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尘,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昔涟的手慢慢抬起,手指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浸湿了他的皮肤,浸湿了他那颗曾经在黑暗中孤独跳动、现在终于找到归宿的心脏。
“苏拙……”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伙伴”,不是“先生”,而是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品味一颗珍藏了太久的糖果的味道。
苏拙抱紧了她。
他的体内,【存在】的力量在疯狂地运作。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更本质的——维持。他在用自己的存在,对抗时间的拉力。时间之河在咆哮,岁月的屏障在重新凝聚,虚无在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昔涟拖回她“应该”在的位置——那个她将成为记忆星神、留在过去、永远无法抵达未来的位置。但苏拙不放。他的双脚踩在时间之河的底面上,膝盖微曲,身体前倾,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死死抱住桅杆的水手。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骼在呻吟,他的血液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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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时间长河在疯狂地倒退。他的眼前,虚无在一步步逼近。他的怀中,昔涟还在。
他抱着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面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星辰的光,而是他来的方向,是他必须回去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在时间之河的底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昔涟被他抱在怀中,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中炸出来,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被时间和虚无一点一点地吸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