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李翠丫去了省城。
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布衫。
头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其中有两大瓶酱菜,最显眼。
方母在省城最好的饭店订了包间。
两个母亲见了面。
李翠丫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她没露怯,稳稳当当坐下,把酱菜放在桌上。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自己腌的,别嫌弃。”
方母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萝卜切得好,粗细均匀。”
李翠丫松了口气:“切了几十年,都手熟了。”
一顿饭,两个母亲从酱菜聊到种菜,从种菜聊到儿女。
方母说,方慧小时候挑食,瘦得像根豆芽。
李翠丫说,纪黎宴七八岁时最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绑了一个月。
说着说着,都笑了。
方父和纪老汉在外间喝茶。
纪老汉攥着烟杆,没敢点。
方父看见了,说:“想抽就抽,这儿通风。”
纪老汉这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哥,”方父问,“种地累不累?”
“累,”纪老汉说,“惯了。”
“一年能收多少?”
“够吃,还能卖点,”纪老汉说,“去年包产到户,收成好了些。”
方父点点头。
“老小那孩子,”纪老汉憋了半天。
“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您多担待。”
“他做得挺好,”方父说,“我没什么可担待的。”
亲事定下来了。
秋天办。
纪黎宴从省城赶回村里报信,李翠丫正在院里晒酱。
“定了?”她问。
“定了。”
李翠丫放下酱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得准备起来了。”
她掰着指头数:被子要弹新的,褥子要絮厚的,枕头要绣花的,帐子要挑素的还是艳的
纪黎宴站在院里,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娘,”他说,“您别太累。”
“累啥累?”李翠丫瞪他一眼,“娶媳妇是喜事,累也高兴。”
她又想起来:“对了,你爹那屋得腾出来,你们住西屋,西屋亮堂”
“娘,”纪黎宴打断她,“我们在省城住。”
李翠丫愣了一下。
“不住家里?”
“方慧工作忙,我也走不开,”纪黎宴说,“过年过节回来。”
李翠丫没说话,低头继续摆弄酱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