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以那道停顿来面对那句话给他带来的短暂推挤——不是因为那话本身有分量,而是因为它落下的方式太过平静,像是已经被摆放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被推到他面前。
他想再问什么,但那句话已经被放置在了那里。他抬起头时,虚元道尊的位置已经空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轮廓在他尚未完全回神时已经消失,连衣袍边缘留下的余影也已收拢干净,像是从未有人在那里坐过。只留下三个光团静静悬浮在石台边缘,散着柔和的光芒,缓缓旋转,各占一角,互不靠近,也不相互遮挡。
只看第一个光团包裹着一柄长剑,剑身修长,剑脊的线条在光中极为利落,像是被一整个下午的光线反复打磨过,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靠近护手处有一道极细的云纹。第二个光团中是一座小塔,塔身以某种深色石料制成,共九层,每层的檐角微微上翘,线条简洁。第三个光团是一柄笏板,呈上窄下宽的形态,边缘被仔细打磨过,看不出明显的磨损痕迹。
玄尘走过去,逐一拿起。剑入手时比看起来要轻一些,像是与内部的结构达成了一种平衡;塔触手微凉,表面有一种细密的粗糙感,像是未经打磨的石料表面;笏板握在手中时重量分布均匀,没有任何一处略重或略轻,像是一根被校准好的量尺,位置精准,手感妥帖。三件法宝都没有名字,也没有铭文,像是从一扇门后递出来的三枚棋子,表面没有刻任何标记,只等待落子,由执棋者自行决定它们在棋盘上的位置和用途。
玄尘将它们收进袖中,站在石台前,像是把刚刚展开的图卷卷好,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他转向殿门的方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景宸。”片刻后,殿门被推开,景宸出现在门口:“怎么了,大师兄?”
玄尘说:“你如今是天宫公主的身份。能不能利用你手中的权限,想办法寻找一下龟灵师妹的下落?”景宸想了想,似乎在评估那道请求的可行性,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我去试试。天宫的信息渠道还在运转,虽然紫阳神君那支兵马被全歼后,天宫内部有所收紧,但公主的权限应该还是能调用一些边缘线路的。有消息我会尽快传回来。”她说完便转身走向通灵宫的方向,步伐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她的背影沿着台阶向下移动,然后转弯,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殿门在她身后敞开着,晨光从门口涌入,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一大片均匀的光区。
玄尘回到云台前,坐下来,拂尘搁在膝上。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手中的那些筹码——古圣留下的三件仙器,尚未找到的龟灵师妹,太虚州沦陷后的局面,以及那句“只要剿灭这一劫就可以回去”留下的空间。
他正要闭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思索。“不行,”他低声自语,像是在与自己核对一道尚未成形的想法,“若是将诸天庆云也取出来,那动静必然比上次取出龙头拐杖还大。前不久取出拐杖的动静可能只是刚巧被无量寿佛那边暂时搁置了,如果再次引异象,那他一定会抽出手来对付我。”他在那道判断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展开,只是将那道已做出的取舍留在原地,然后闭上眼睛。
起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然后他感应到了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轻,不像是从单一方向来的,更像是从许多方向同时汇聚过来,如同河面以下深浅不一的暗流被一道倾斜的河床引向了同一处低洼地。那些微弱而持续的丝线,从各个方向汇入他体内,悄无声息,不带重量,却持续地填补着修为之中的空当。
他伸出手,抓住其中一缕,顺着它的来向望去,视野穿过北荒洲的城池,越过一座由砖石砌成的屋舍。
那屋舍不大,以灰砖砌成,门是敞开的,里面是一间供堂——堂中陈设简朴,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碟供果,供案上方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穿着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与他略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像是临摹者将自己的理解也一并画了进去。供案前,十几个人正跪坐在蒲团上,闭目合掌,神情专注。一旁的案台上,摆着两行尚未点燃的线香。
玄尘认出了那个地方——道玄宫。他来到这一界后,在悬空仙城讲法时创立了小太玄院,又由广成子在北荒洲三十六城设立了道玄宫。那些人们称他为“道祖”,自己并未刻意去控制那一称呼的传播方向。而现在,那些称呼所带来的意念正从供堂中升起,穿过屋顶,越过城墙,跨过数百里山河,在他手中汇聚成一道光亮。
他轻轻松开那一缕愿力,让它自行融入他的经脉之中,与原有的力量并行,没有产生冲突,也没有打破平衡。他没有刻意去推动它,也没有试图加它的聚拢,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丝线以各自的度向他靠拢,像是一条被缓慢拓宽的河床,正在容纳越来越多的来水。
混元殿中的光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生明显的变化。窗外的晨光每日都会以相同的角度透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固定的光区,边缘偶尔被云层遮挡,但轮廓不变。玄尘坐在云台上,那层汇聚而来的愿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像是一层被风吹薄的纱,既不对他的行动产生明显的影响,也没有主动消散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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