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异域香料味仿佛凝固了。
不是变淡了,不是消散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在了那里。那些甜腻的、辛辣的、苦涩的、清香的气息,原本在空气里自由地飘荡、混合、碰撞,此刻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拢住了,聚在休息区的那张椅子周围,一圈一圈地绕着,不散,不走,像是在等什么人话。阿赞努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变,嘴角还是那样微微上扬着,眼角的皱纹还是那样深深地刻着,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那种凝重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面对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时,才会有的那种认真。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带着试探和打量,而是变成了一种平视——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仰视,就是平视。你站着,我也站着。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你知道什么,我也知道什么。你手里有什么,我也手里有什么。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地主”。不是那种占山为王的、靠蛮力吃饭的山大王,而是一个在这片小小的、看似普通的便利店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存在。在这扇门里,在这几排货架之间,在这盏惨白的日光灯下,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深夜里——他,阿赞努,一个在泰国让无数人敬畏的黑衣法师,只是一个客人。而客人,是要遵守主人的规矩的。
“当然,尊敬的店长。”阿赞努再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尝辄止的弯,而是那种真正放下了身段的、带着敬意的弯。他的额头几乎与合十的指尖齐平,他的背脊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地板砖上,低到陈默的收银台下面。
“是在下冒昧了。请您开价,只要是阿赞努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润,那样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或勉强。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东西,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面前,那些东西——那些他珍藏了多年的法器、那些他苦修得来的法力、那些他费尽心血炼制出来的圣物——都只是筹码。而筹码,是用来交换的。他愿意交换。因为他要换的那个东西,比那些筹码更重。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收银台的台面。那动作很轻,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听一曲子,跟着节拍轻轻地敲。哒、哒、哒、哒。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踩在了阿赞努的心跳上。不是故意为之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压迫感的敲,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但他的心跳,确实在跟着那个节奏走。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就是那样稳稳地、沉沉地跳着。
他没有急着看对方之前在系统里提交的“幻梦蝶的茧”。那份申请还挂在系统光幕的角落里,最小化成一个细长的条,闪着微弱的蓝光。他知道那枚茧是什么,知道它的用途,知道它的价值。但那是对方主动提出的支付方式,是对方开的价,不是他开的价。而现在,他才是那个定义商品价值的人。在他的店里,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规则里——他要先开价。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规矩。
“先,你要买的,不是那个‘孩子’。”陈默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不粗,不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但那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分量,像是它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把刀,一把尺,一根定海神针。阿赞努的目光被那根手指吸引了,不是他想看,是那根手指自己吸引了他的目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你不想看都不行。
“你要买的,是【一份从我的地盘上,将它安全带走的许可】。”
阿赞努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收缩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看到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点醒了之后的、恍然大悟的明悟。
这句话,直接点明了交易的核心。他买的不是所有权。那个孩子的所有权,从来就不在他手里。不在那个路边摊的小贩手里,不在那个买走佛牌的程序员手里,也不在这个叫阿赞努的法师手里。那个孩子的所有权,在那枚佛牌里,在那个用邪术把她炼进去的黑衣法师手里,在那些把她的骨灰和尸油混进材料里的人手里。她不是谁的,她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被交易了不知道多少次、辗转了多少双手、跨越了多少公里的“物品”。而现在,她在这家便利店里,在这个铅盒里,在这些符文的压制下。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只是一个库存。
但他要买的,不是她。他要买的是——把她从这里带走的权利。不是带走她,是带走她。不是偷,不是抢,不是趁人不备,不是翻墙逃跑。是堂堂正正的、明明白白的、付了钱的、拿了收据的、从大门走出去的带走。这就是“许可”的意思。在陈默的地盘上,没有他的许可,你什么都带不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其次,”陈默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为你处理了一个‘麻烦’。这个被封印的孩子,是你制作的吧?”
阿赞努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不是消失了,是收了一些,从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更深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时的表情。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但那个弧度变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陈默的,但那个眼神变深了,深到像是一口井,你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井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苦笑。那苦笑里有很多东西——有后悔,有惭愧,有自责,也有一种“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的认命。他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很慢,像是那个头有千斤重,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点下去。
“店长慧眼如炬。”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再是那种温润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沙的、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喉咙干得冒烟、但还是要把话说出来的那种声音。
“那确实是在下早年学艺不精时的作品。本想制作护主正灵,却因一念之差,用错了材料,导致它怨气难消,占有欲极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段他不愿回忆的往事。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落在那枚符铅灵盒上,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看着那个盒子,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被他辜负了的、一直没有机会弥补的人。
“三年前,被一位心术不正的弟子偷走,辗转流落到了这里,给凡人造成了困扰。在下也是循着最后的因果线,才找到此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在念一段墓志铭。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触碰那个盒子,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纹在符文里游走,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这番话,算是解释了前因后果,也变相承认了陈默有权向他收取“善后费”。不是他主动要给的,是陈默有这个权利。因为那个孩子,那个被他制作出来的、被他弄丢的、流落到异国他乡的、给凡人造成了困扰的阴童,是他的责任。他造的孽,他要来收。这是天经地义的。
“很好,既然事情清楚了,那我们就来谈谈价格。”陈默终于直入主题。他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加重,还是那个不疾不徐的调子,但阿赞努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那种“谈判开始了”的氛围变了。像是两个人站在一张桌子前,中间放着一个天平,陈默在左边放筹码,他在右边放筹码,谁放得多,天平就往谁那边倾斜。
“第一,你之前在系统里提交的‘幻梦蝶的茧’,我要了。”
阿赞努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他的胸口微微往外扩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个消失了的弧度又回来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由柚木制成的小盒子,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收银台上。那盒子不大,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油润的光泽。盒子的四角包着黄铜,铜片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是泰式的,弯弯曲曲的,像是藤蔓,又像是火焰。
“这是自然。”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像是在说“还好你只要了这个”。那枚茧虽然珍贵,但比起他手腕上那卷圣线,比起他接下来可能要付出的其他代价,它是最便宜的。他愿意给,甚至给得心甘情愿。
陈默看了一眼,系统立刻给出了物品信息。那信息在淡蓝色的光幕上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向他汇报一份检测报告。
【物品:幻梦蝶的茧】
【类型:消耗品钥匙】
【效果:捏碎此茧,可指定一个目标,强行进入其梦境一次。在梦境中,你拥有有限的‘造物主’权限。可以改变梦境的环境、时间流、物理规则,但无法直接伤害目标的精神本体。】
【备注:庄周梦蝶,蝶亦梦庄周。谁知道,你的梦,是不是别人的现实?】
好东西。陈默在心里给这东西打了个分。不是满分,但也不低。它不是用来打架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它是用来做更精细的事的——比如,从一个人的梦里套出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比如,在梦里给一个人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在醒来之后不知不觉地按照你的意愿行事;比如,让一个人在梦里经历一辈子,醒来之后以为自己已经活过了一生,然后对现实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些事,不是靠蛮力能做的,要靠巧劲,要靠耐心,要靠对人心最深处的洞察。而这枚茧,就是做这些事的钥匙。
他不喜欢暴力,不喜欢正面冲突,不喜欢把力气花在硬碰硬上。他喜欢用脑子,喜欢用规则,喜欢用交易。而这枚茧,就是他的脑子、他的规则、他的交易之外的——一个工具箱。他不动声色地将木盒收下,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古井地契、那张黑色名片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得找个时间好好整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