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o年的除夕夜,沈家菜馆照例做了年夜饭。
四代人——建国、和平、明轩、念清——围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摆着十八道菜,八凉八热一汤一甜品,跟去年一模一样。红烧肉、葱烧海参、四喜丸子、炸酱面、全家福汤,最后是念清做的杏仁茶。
和平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看了看在座的家人,看了看桌上的菜,看了看墙上嘉禾的遗像。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第一杯酒,敬我爸。他是沈家菜馆的魂。他不在了,但魂在。”
他把酒洒在地上。
然后他倒上第二杯酒,对着所有人说:“第二杯酒,敬你们。谢谢你们守住了这个家,守住了这个菜馆,守住了这锅汤。”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建国端着白酒,明轩端着啤酒,刘芸端着果汁,念清端着可乐。杯子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在除夕夜的胡同里回荡。
念清端着那碗杏仁茶,走到太爷爷的遗像前。他把碗放在遗像下面,蹲下来,看着照片里的太爷爷。
“太爷爷,今年的杏仁茶,是我自己攒的念情。您尝尝,看齐了没有。”
他没有等到回答。但他知道,如果太爷爷在,一定会说:“齐了。”
一定会说。
十三
日子还在继续。
和平每天站在灶台前炒菜,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明轩在共享厨房里教街坊们做菜,念清放学后系上围裙学艺。沈家菜馆的门每天都开着,从早到晚,灶火不息。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人吃了一辈子,从青丝吃到白;有的人第一次来,吃了一口就红了眼眶;有的人从外地专程赶来,只为尝一口传说中的“家的味道”。
每个人吃到的都不一样。有人吃到了母亲的影子,有人吃到了童年的记忆,有人吃到了故乡的气息,有人吃到了爱的味道。但所有人吃到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沈嘉禾用一辈子熬出来的、跨越了四代人、穿越了一百多年时光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家”。
十四
又一个春天来了。
胡同里的槐花又开了,比去年更盛。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
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嘉禾。是和平。
他端着一杯茶,坐在父亲坐了几十年的那把椅子上,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他的头也白了大半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跟父亲一样亮。
王奶奶从共享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和平,火小了!”
和平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正在冒烟,他伸手把火调大,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慢。
“好了。”他说。
他端着菜走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客人是一个年轻姑娘,从外地来的,第一次来沈家菜馆。她尝了一口菜,抬起头,眼眶红了。
“这个味道,”她说,“让我想起了我外婆。”
和平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就多吃点,”他说,“外婆的味道,是最不能辜负的。”
他转身走回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竹椅。阳光照在竹椅上,槐花的花瓣落在椅面上,白的、黄的,像一幅画。
他笑了笑,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在燃着。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胡同还在。
家还在。
味道还在。
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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