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我回到高昌,我三哥总会顾忌我在城中,不会下狠手进攻。少一点伤亡总是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留在高昌,我不想它任由北匈人屠戮。我对高昌,总有一种没有由来的特殊情感。”
腕上的力道忽然加大,朝露痛出了声:
“疼……”
正出神的洛襄遽然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僵硬神情笨拙又艰涩。朝露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
“别怕。”他垂着头,声音有几分闷,“我不会让高昌失守。”
望着洛襄蹙起的浓眉,心事重重的模样,朝露担心地道:
“今日你又以佛子之身抵抗了北匈军,是不是又犯戒了?佛门又会罚你吗?”
洛襄望了她一眼,复又垂眸,淡淡道:
“我所犯戒律,不止这一条。”
朝露一愣,皱眉想了想,而后胸有成竹地道:
“无妨,我以乌兹王的身份,为佛门多修几樽金像供奉,当作赎罪就好了。等你正式受封成了佛子之后,我要为你不仅在乌兹,还要在整个西域大修佛像,广译佛经,再将你的译经传到汉地去……”
“唉,是不是要等你出了浮屠塔的禁闭?”
洛襄始终沉默,缓缓起身,宽大的袍袖垂落,背身而立。
他静立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多了一分低沉:
“我不会再回浮屠塔。”
朝露抬眸,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
洛襄慢慢地转过身来,凝视着她,凛然而执着的眸光,像是霜雪初化,清冷之中带着一丝温柔:
“我已决意,不会再做佛子。”
“五戒尽破,自当逐出佛门。”
他声色平静,轻浅的一字一句,落在朝露耳中,无异于一声一声的惊雷,砸在她的心头。
官驿外,高昌王军在巡逻守卫,人影晃动,时不时还传来流民奔来走去的响动,人语声,马嘶声,嘈杂无序。
朝露心头乱作一团,再也顾不得腿上有伤,猛地站立起来,凝视着他的背影,颤声道:
“襄哥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戒律尽破?”
洛襄没有看她,清越的声音缓缓传来:
“擅自以佛像铸造兵器,破盗戒。”
“以国师身份伪装示人,破妄戒。”
“统领军队行杀伐之事,破杀戒。”
“我国师的身份已然暴露,必将有一场血雨腥风。但,我不后悔。”
他垂首,低眸时的一抹温柔动了她的心。
“之前你说,重回乌兹,才知民生疾苦,来到高昌,才见战火凋敝。其实,我与你一样……”洛襄闭了闭眼,道,“从前,前半生闭塞于佛塔之中,皓首穷经,苦习佛法,自以为佛法能渡己渡人。今日亲历,在世间走一遭,方知不过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