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终于散了。
最后一句唱词还在梁间萦绕,锣鼓声便歇了,只余下丝弦余韵,悠悠地在戏园子里打转。
秦世襄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回味了半晌,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赏。”
管家应声而去,身后跟着的小厮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排用红纸封好的银元,沉甸甸的,透着大户人家的阔气。
戏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高声谈笑,有的低声品评,还有几位熟客凑过来跟秦世襄寒暄几句,无非是夸今晚的戏好、角儿唱得卖力,秦世襄一一应着,脸上带着适度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有人提议去茶室坐坐。秦世襄点点头,吩咐下人备茶,于是众人又挪了地方,往偏厅的茶室去了。
茶室早就备好了今年的新茶,紫砂壶里滚水一冲,茶香四溢,配着几碟精细的点心,众人便坐下来闲话。
话题从今晚的戏文聊到南北名角,又从名角聊到近日城里的大小新闻,茶喝了两三盏,天色便暗了下来,管家过来请示,说晚饭已经备好了。
“先不急。”秦世襄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秦寒星的身影,“五少爷呢?”
“五少爷和少奶奶回自家小院看小少爷去了。”管家躬身答道。
秦世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与客人们谈天。
另一头,秦寒星拉着时葵的手,沿着戏园子后门的小径往自家小院走。
戏园子前头热闹,后院却安静得很,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修竹,晚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褪尽,最后一抹橘红挂在天际,把时葵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染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小院在宅子的东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院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已经挂了不少果子,青红相间,沉甸甸地垂下来,看着就喜人。
秦寒星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奶妈听见动静迎出来,朝他们行了礼,小声说小少爷刚醒,正自己玩着呢。
秦寒星松开时葵的手,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先走到衣架前,把身上那件因看戏而穿得格外隆重的外衫脱了,换上了他平日最爱的水蓝色中式男装。
那件衣裳料子极好,是上等的杭绸,水蓝色底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用的是苏绣的手法,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绣得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秦寒星系好盘扣,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觉得妥帖了,这才转身往卧室走。
时葵比他慢一步,在屏风后头换了衣裳。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剪裁极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旗袍上绣着几枝兰草,从下摆斜斜地延伸到腰际,叶片修长,姿态清雅,与她的气质格外相衬。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白玉簪子把头挽起来,这才跟着进了卧室。
卧室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柔和。
靠墙放着一张雕花木婴儿床,床上铺着软软的棉褥子,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躺在里头,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侧,手指一张一合地抓着空气,嘴里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自得其乐。
秦寒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俯身一看,心都要化了。
小逸醒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父亲的脸出现在床沿上方,小嘴一咧,笑得格外灿烂。
他一笑,脸颊上两个小梨涡便若隐若现,甜得不像话。
“哎哟,我的小逸。”秦寒星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和方才在戏园子里谈笑风生的少爷判若两人。
他伸手进婴儿床,一只手托住小逸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小屁股,动作极轻极缓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到了近乎虔诚的地步。
小逸到了父亲怀里,愈高兴了,小手胡乱地拍着,正好拍在秦寒星下巴上,软绵绵的,不疼,却让秦寒星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