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旅店的大门没锁,老板在一楼大厅的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赵辰和奈亚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抱怨被吵醒。
赵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修罗剑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滩凝固的水。远处,枯井的方向已经安静了,地下的狂欢应该散了,那些戴面具的人正从地道里钻出来,钻进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明天,他们会回到各自的生活中,戴着不同的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没有人知道他们今晚在这座破败小镇的地下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
隔壁传来奈亚的动静。斧头靠在墙边的声音,靴子踢掉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声——她躺下了。然后是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赵辰也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在想双子。厄拉最后那句“你是什么东西”,声音里的颤抖,瞳孔里的暗红色光晕,尼拉从地上爬起来时嘴角的那一丝血。她们不是坏人,不是恶人,她们只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每天被人喂药,被人拉到台上表演,被人当作摇钱树。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人”。
奈亚说“别让那颗药丸,把你们变成别的什么”。
赵辰不知道她们听进去没有。但他说了,那是她们的事。
第二天早上,赵辰被阳光晃醒。
窗户没关,晨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皮照成一片橙红色。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干净,没有昨晚烛光的暧昧,没有月光清冷,就是那种纯粹的、暖洋洋的、让人想伸懒腰的光。
他洗漱完,把东西收拾好,下楼的时候看到奈亚已经坐在大厅里了。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紫冥那套,是她自己那套旧的,深褐色的短衫配黑色长裤,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有一块补丁。巨斧靠在桌边,桌上放着两碗粥、两碟咸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你今天起这么早?”赵辰在她对面坐下。
“没睡。”奈亚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床板还是歪的。”
“你可以打地铺。”
“地上有蟑螂。”
“你可以睡屋顶。”
奈亚瞪了他一眼。
“你睡屋顶,我看着你睡。”
赵辰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两个人吃得很快,十五分钟就把桌上的东西扫光了。奈亚又加了一屉小笼包,赵辰又喝了半壶茶。旅店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是在给他们的早餐配乐。
“吃完就走。”赵辰把最后一杯茶喝完,“到卡塔尼斯还要两天。”
“嗯。”奈亚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双胞胎的事,不管了?”
“不管了。”
“她们那个药呢?”
“跟我们没关系。”
奈亚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茶漱口。
“行吧。你说不管就不管。”
赵辰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站起来拎起背包。奈亚扛起巨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旅店。
门外的阳光很亮,亮得让人眯眼睛。街上还是那副破败冷清的模样,但白天的光线把一切照得很清楚——墙上的裂缝,屋顶的破瓦,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没有夜晚那种暧昧的遮掩,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丑陋得理直气壮。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和干草的味道。
“走吧。”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镇子外面走。路过杂货铺的时候,那个驼背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看到他们,手里的豆子掉了几颗,她没有捡,只是看着他们,眼神里有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你们还活着”的确认。
赵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镇子外面的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路两边的荒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野草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露珠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踩在土路上扑扑扑的,像有人在后面追。
赵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奈亚也停下了,巨斧从肩膀上滑下来,握在手里。
“赵辰先生——奈亚姑娘——等等——等等——”
金斯的声音。喘着气,跑得很急,像被人拿鞭子抽着赶来的。
赵辰转过身。金斯从土路那头跑过来,西装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就是之前守铜门的那种,面无表情,墨镜反着光,像两堵会移动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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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跑到赵辰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
“你们……你们怎么……说走就走了?”金斯直起身,掏出手帕擦汗,“我……我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差点没追上……”